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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5年08月07日
浆水鱼鱼

孙亚玲

峒峪村人的夏天,解暑消夏要靠酸香四溢的浆水。而浆水鱼鱼,更是村人夏日餐桌上当之无愧的“宠儿”。

天刚蒙蒙亮,高巅山的晨雾还没漫过峒峪河,巷子里静悄悄的,母亲已经坐在院子里的小木凳上,剪辣椒、择韭菜了。刚割回的菜,叶子上沾着夜露,她的指尖轻轻捻掉枯黄老叶的动作,像抚摸着熟睡的婴儿。灶台上的浆水泛着特有的酸香——那是秦岭七十二峪之峒峪的山泉水,浸润了母亲在村北向阳地里种下的芹菜,经时光发酵而成的味道。这气息在夏日的每个清晨都准时漫出窗,和着巷子的鸡鸣犬吠,荡得满屋都是。

我打小就对浆水鱼鱼情有独钟。那时候的浆水鱼鱼都是用玉米面做的,母亲总说玉米面“败火”,三伏天吃能消夏、解暑。

母亲做浆水鱼鱼,是很讲究的。新磨的玉米面倒进瓦盆,左手按住盆沿,右手拿着筷子顺时针搅动。清水与玉米面渐渐缠绵,从松散的颗粒变成绵密的糊糊。每次做浆水鱼鱼时,灶下添柴的父亲总念叨柴火不能太旺,不然糊锅夹生。母亲手腕一倾,面糊顺着勺沿滑进沸水里。等面糊全部滑进锅里,母亲便用力地握着擀面杖一圈一圈地搅动。鱼鱼要光滑筋道,全在一个“搅”字,搅之愈久,则质愈细,味愈醇。母亲说:“搅团要好,得一百八十搅,好的搅团,才能做出‘爽快’的鱼鱼。”

等一锅搅团做好,母亲衣衫已湿透。她顾不上擦汗,转身从橱柜最底层摸出那把外祖父传下来的像葫芦瓢一样的漏勺。装满搅团的漏勺在盛着冰凉井水的瓦盆上方缓缓旋动,金黄的面线便争先恐后地从圆孔里钻出,落进凉水里蜷成胖乎乎的“小鱼”,有的歪着尾巴,有的挺着肚皮,在盆底翻来翻去地跳跃,看得我直咽口水,忍不住伸手去捞。母亲用勺柄轻轻敲我的手背:“急啥?等浆水炒香了,调上油泼辣子,再配上韭菜,那才好吃。”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母亲捞出浆水菜,切成半指长的小段,把红辣椒剪成圈,生姜、小葱、蒜切碎,花椒粒、小茴香等全码在粗瓷盘里。待菜籽油在大铁锅里烧得冒烟,就把提前备好的食材放进去,香味瞬间炸开。浆水菜随即入锅,翻炒至四五成熟,再舀两大碗浆水倒进锅里,煮上三五分钟,盛进粗瓷盆里放在厅堂的条桌上,让穿堂风慢慢吹凉。这时候的浆水,酸得清亮,香得醇厚,舀一勺尝尝,酸爽气从舌尖窜出,浑身的毛孔都透着舒坦。

浆水成了,其他佐料也马虎不得,尤其是油泼辣子。老家的辣椒面是自留地里种的“线线辣”,秋日里摘下来,穿成串挂在房檐下晒得通红发亮,干透了再用石碾子碾成粗细不同的辣面,装在黑釉瓷罐里。吃的时候根据饭食品种挖几勺或粗或细的辣面,撒上干椒叶、盐、白芝麻,把滚烫的菜籽油“哗”地泼上去,香气便弥漫了整个院落。炒熟后半寸长的嫩绿的韭菜,更是浆水鱼鱼的点睛之作。红红的辣椒油,翠绿的韭菜,酸脆的浆水菜,齐齐盖在金黄色的胖胖的鱼鱼上,吸一口,酸爽攒劲,吃一碗,酷热暑燥立即消除。

母亲总把第一碗浆水鱼鱼盛给父亲。一碗下肚,他会抹着嘴满足地拍着肚皮说:“这鱼鱼,比啥解暑药都灵。”

以前做浆水鱼鱼的材料全是自家地里产的。玉米面是经受了秦岭日照与峒峪河水灌溉的老玉米磨就的;浆水菜是秋天地里拔萝卜时拧下的嫩缨子做的,带着泥土的气息。萝卜缨子被母亲洗净切碎,在大铁锅里焯过水,趁热一层一层摆到瓷缸中,再用一块大石头压实。缸得放在灶房角落背光处,青灰色的缸身布满细密的冰裂纹,母亲常说这缸“透气”,窝出的酸菜不发闷。这口缸,盛着我们一家人一年四季的滋味,盛着父母的汗水和抚养儿女的艰辛。

我怀女儿时,空调还没普及。我吃啥吐啥,母亲急得团团转,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饭,最后还是浆水鱼鱼救了急。她每天早早起来去经二路早市买菜、做鱼鱼、炒浆水,等我睡起来,鱼鱼总凉凉的,浆水也酸得恰到好处,很是开胃。那段日子,靠着一碗碗浆水鱼鱼,我熬过了最艰难的酷暑和生产前的不适。浆水鱼鱼承载了母亲对我所有的爱和夏天里最深情的清凉。

20世纪70年代末,每逢麦收时,队长文盛哥就会让我母亲和几位婶子,把从生产队菜园子割回来的芹菜洗净,控干水装进两口粗瓷大瓮后,再把烧开的面汤倒进去,盖上盖晒在太阳下发酵两天,脆脆爽爽的浆水菜就算做好了。等开镰割麦时,母亲和婶子们一大早就支起两口大锅忙碌开了。有的炝浆水,有的打搅团漏鱼鱼,等太阳两竿子高时,用水桶把玉米面鱼鱼担到地头,割麦子的人吃一碗滑溜酸爽的浆水鱼鱼,既解暑又解渴,还解乏。

去年夏天回到峒峪村,正逢细雨。母亲说要做鱼鱼,我看着她从橱柜里拿出那把漏勺,动作比从前迟缓了许多,搅面糊时手微微发颤,可漏出的鱼鱼依旧胖乎乎、滑溜溜,在凉水里打着转。浆水菜炒出来的香气,穿透雨帘弥漫小院,伴着雨打梨叶的沙沙声,急吼吼地勾着我的馋虫。父亲已走了四年,这次帮母亲添柴烧火的人换成了我。灶膛里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我忽然觉得,漏出的鱼鱼像她走过的路——从山王村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少女,到峒峪村屋里儿女绕膝的妇人,再到如今添了白发、子孙满堂的老人,她始终守着家里的灶火,用地道的饭食和日子周旋,养育了一家人的岁月。

今年西安的夏天格外热。空调房待久了,肩膀和膝盖隐隐作痛。我收拾了几件衣服,驱车回了峒峪村,说是给母亲做伴,其实是馋那口老家的清凉。城里建国门的搅团店也有浆水鱼鱼,浆水是现成的,鱼鱼是机器搅出来的,吃来吃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是煤气少了柴火的清香,或许是自来水少了峒峪山泉的甘甜,又或许是母亲低头搅动面糊时那使不完的劲儿,是任何餐馆都复制不了的。

峒峪村的夏天,浸润在浆水的酸香里,清凉沁骨。日头毒辣时,一碗鱼鱼下肚,额头上的汗珠立刻逃遁;傍晚纳凉时,喝一碗浆水,听着河边的蛙鸣,日子慢悠悠地,凉在舌尖上,凉在记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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