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笛

今年夏天，西安城的暑气毫无忌惮地横冲直撞，将炽热不由分说地填塞到城市的每一处缝隙。柏油路面上蒸腾起一层如纱雾气，就连墙角的绿植，都像被抽走了精气神，恹恹地褪了绿意。暑热难耐，进山自然成了西安人心驰神往的事情。

沿西万路前行，入沣峪口，顺盘山路走十几公里，便到了一处清幽之地——九龙潭。九龙潭是第四纪冰川的遗迹。流水长年累月冲击山石，在九座各具风姿的山峦之间，鬼斧神工地雕琢出九个韵味独特的水潭与别具一格的瀑布。这些错落有致的跌瀑深潭、源自高山的清流、清冽纯净的山溪，滋养了满山的蓊郁葱茏，行走其间，尽享清幽、清凉、清静之美。

九龙潭的幽，是具象可感知的，仿佛一层轻薄的纱幔，自踏入山林的那一刻，便悠悠地弥漫开来。刚进入山口时，山路旁的栎树、侧柏还较为疏朗，阳光肆意倾洒，在地面上形成片片明亮的光斑。还未走出一里地，藤萝与树干便陡然交织成绿荫长廊。叶片交错，漏下点点日光，在青苔覆盖的地面上欢快地跳跃。广阔的天空，被切割成了小块碎片，隐匿在枝叶的缝隙中。

转眼到了一潭。一潭不大，但水很深，静静卧于奇石小径之旁，像隐匿于幽境中的一方碧玉。潭边的水清澈透明，潭中央的水蓝莹莹的。四周静谧，唯有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更添几分清幽。

不远处的二潭，瀑布与浅潭相映成趣，仿若世外桃源，隐匿在繁茂的花草与崎岖的地势之间。环境清幽至极，让人仿若踏入与世隔绝的幽谧之境。

再往山深处走，就需牵着藤蔓，小心翼翼地挪步而行。老藤细长的卷须轻轻勾住裤脚，似山里顽皮的孩童拉扯衣角撒娇。站在潭边，自己的影子怯生生地蜷缩在脚边，仿佛不敢随意舒展。这幽，似容不得外人打扰，连风似也踮起脚尖，悄然无声地走过。

前往三潭的路途，需穿过一道狭窄的巨石夹缝。石缝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当指尖触及峭壁上的岩石，丝丝凉意悄然传来，仿佛是在触摸大山沉稳有力的脉搏。就在经过石缝的瞬间，潭水深邃得幽蓝，蓦地闯入眼帘。三面青灰色的峭壁犹如巨人张开宽厚的臂膀，将潭水深情地拢在怀中。就连那轻柔的风，也顺着岩壁缓缓绕行，生怕惊扰了满潭的清幽宁静。

站在三潭旁，眼前仿佛挂起一串晶亮的明珠。三、四、五、六潭似几个孪生姊妹，潭与瀑首尾相连，亲密无间，逶迤在数百米的斜坡之侧。

气势最为恢宏的当属七潭。悬崖陡峭，四壁合围，一条百米瀑布自天而降，气势磅礴。抬头望去，峭壁几乎吞噬了大半个天空，唯有从山顶栎树、油松的缝隙间漏下的几缕银线般的微光，在水面上悠悠地沉浮。站在潭边，扑面而来的凉意仿佛带着一种威严，让人敬畏，更觉山水清幽中的力量。

在茂密森林中，我见到沿山飞瀑的八潭。八潭的瀑布像一面宽宽的墙，水流沿着山势飞泻直下，气势磅礴。飞瀑的轰鸣被山林的幽静包容，演绎出动静结合的独特之美。坐在八潭旁，感受着山中的凉意。这凉意仿佛拥有了生命一般，自主地游走，从脚底开始，缓缓地向上蔓延，一直蔓延至发梢。刚进山时，凉意从石板的缝隙间悄然钻出，顺着脚心向身上攀爬；来到溪涧边，脱下鞋子踏入水中，水流过脚面，凉意猛地往上蹿。这里的凉，最为畅快淋漓。瀑布从丈许高的石崖上倾泻而下，水花飞溅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水汽特有的清润。偶有山风悠悠吹过，拂过颈窝，汗毛都因这凉意而微微颤动。此时的凉，已然化作一层轻薄的铠甲，将城里炽热的暑气全然阻挡在外，只留下满心的清润与舒畅。

最远处的九潭，直径近二十米，奇特壮观，透着清爽宜人的气息。水底的卵石被水浸得滑溜溜的，指尖能摸到石头上细密的纹路。潭边的岩石被水浸得发乌，表层爬满了青苔，用手一抠能带下一小块湿绿。最深处的潭水卧在石凹里，水色深得有趣，近处是透亮的翡翠绿，往中间去就沉成墨绿。潭边的油松斜斜地探着身子，虬曲的枝丫伸到水面上，松针垂得低低的，连针尖颤动的声响都听得见。这里的静，绝非那种毫无生机的死寂，而是蕴含着鲜活灵动的呼吸，一呼一吸之间，皆暗藏着微妙的韵律。

刚走进山中，水从石缝中渗出的滴答声率先钻进耳中。这声音响一下，停歇半晌，再响一下，宛如有人手持银匙，轻轻叩击着玉碗，清脆而悦耳。这间歇的声响，远比满耳的喧闹更能让人归于平静。越往山林深处走，风吹藤动，藤须扫过水面，那微微的沙沙声成为柔和的背景音，轻柔得如同有人在耳边低语，更衬托出周遭环境的空寂清幽，仿佛连草叶生长时的细微声音都能清晰听见。

九龙潭的美，灵动而鲜活，绝非一成不变的呆板景致。清晨，一潭在阳光的照耀下，碎成耀眼的金斑。寸许长的小鱼欢快地穿梭于光斑之间，银闪闪的尾巴轻轻一摆，搅碎了满潭的翠绿，泛起的波纹荡漾至岸边，充满了生机。中午，三潭的泉眼冒出的银色水泡，在水面上破裂开来，将潭水染成了银绿相间的锦缎。崖壁上挂着的野藤开着细碎的白花，花瓣薄得像蝉翼，风一吹就簌簌地落，漂在水面上，像撒了把星星。阳光下，六潭、七潭的瀑布辉映出绚丽的彩虹，宛如一条绚烂的绸带，微风吹过，虹影在水中轻轻摇曳，撩拨着人的心弦……

九龙潭是幽深的、清凉的、宁静的、优美的。这里的幽、凉、静、美，并不孤立，而是相互依存，相互映衬。幽的怀抱中藏着静的安谧，静的韵律里透着凉的清幽，凉的浸润间溢着美的灵动，如同蚕丝般缠绕交织成细密清凉的大网，接住每一个踏入山中的人。人们可以在这暑气蒸腾的苦夏，觅得一处安放身心的净土。下山时，太阳已偏西，登山的人大都已归去。同行的人说：“城里还正热呢。”大家相互望望，哑然而笑。在山里待得久了，竟忘了城里酷热的滋味，仿佛这九龙潭的幽深、清凉与宁静，已成了心中唯一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