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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海澎
冬日的周末,当太阳暖暖地照着大地的时候,我喜欢约上三两好友,带着孩子,驱车前往洨河生态公园。
到了地方,我们从车里搬出帐篷、吃食和灶具,说说笑笑地向洨河河道边那片背风的草地走去。孩子们握着捞鱼网兜,像放出笼的小雀儿,一路叽叽喳喳,朝着有水声的方向奔去。
不知是谁先发现的,岸边水浅的地方,石头底下,藏着些透明的小虾、背脊青黑的小鱼。孩子们蹲在水边,并不急着下手,屏住呼吸,眯着眼睛,低着头凑近水面仔细瞧。等目标出现了,迅速落下网兜,可捞上来的,常常只是几缕水草。
“这里,这里有!”一个小家伙压低嗓音说,生怕惊走了什么宝贝似的。几个小脑袋立刻凑到一处,网兜从四面八方悄悄围拢,猛地一提,水声哗啦,网底果然有东西在跳,是一尾小鱼,还有两只透明的小虾。孩子们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进盛了河水的透明盒子里。小鱼在狭小的空间里慌张地打转,小虾则静静地伏在水底。
我看着孩子们湿了半截的裤腿,看着那挂着水草、滴着水珠的网兜,看着一张张被冬日暖阳染红的小脸,心里忽然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她们手中简陋的网兜,仿佛不是在网鱼虾,而是从如流水般的光阴里打捞“珍宝”。
我的童年也是这般欢快。只是我的“战场”,在北方小城硬实的沙土地上。我们那时的“珍宝”,是五彩斑斓的玻璃弹珠。我们把单色的叫“清汤”,内里嵌着花瓣纹的叫“花瓣珠”,中间含一弯彩色月牙的尊称为“猫眼儿”。
放学后的土操场边时常围着一圈人。随便找块平整地面,用手指画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各人投一两颗弹子进去当作“彩头”,游戏就开始了。我趴在地上,鼻尖几乎蹭着尘土,眯起一只眼,透过拇指与食指圈成的“炮架”瞄准,屏住呼吸,拇指猛地一弹,发出“嗒”的一声脆响。若是将圈里的珠子撞了出去,那珠子便归了自己。
弹珠的世界,自有它的江湖。技术高明的,是公认的“神枪手”,口袋里总是沉甸甸的,哗啦啦响,那是无上的荣耀。赢来的珠子,特别是难得的“猫眼儿”,是绝对不肯轻易拿来再战的,得用手帕仔细包好,藏在铁皮铅笔盒的最底层,偶尔才拿出来,对着光瞧了又瞧,那里面仿佛流转着一个微小的星河。输了的孩子,眼巴巴望着自己心爱的珠子成了别人的战利品,也只能把那份委屈与不甘咽下去,暗暗攒着劲,想着明天定要带着新的“兵马”杀回来,把失去的“城池”夺回。
正出神间,一个孩子手一滑,网兜掉进水里。她愣了一下,没有哭,反而看着不远处漂浮的网子,咯咯地笑起来。其他孩子也跟着笑了,笑声清凌凌的,像水波一样荡开。她们随即又凑在一起,七手八脚地开始打捞水中的网兜。
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心里忽然透亮了些。河边的渔网,沙地上的弹珠,乃至所有孩童手中那些微不足道的物件,本身并无多少意义。但它们像是一把把小小的钥匙,轻轻一转,便打开了一片只属于孩子的天地。
在那里,时间被拉得绵长而柔软,规则简单到只有得到与失去,快乐是唯一的法则。孩子们用网兜打捞的,哪里只是鱼虾呢?分明是整个午后,慢悠悠的、泛着粼光的时光。而我们当年用弹珠赢取的,又哪里是那些玻璃珠子?分明是那股初生牛犊的倔强,是那份对“珍宝”毫无杂念的痴迷与守护。
夕阳的余晖给河面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该唤孩子们上岸了。她们的盒子里,只有几条小鱼、几只小虾,想来是不够煮一碗汤的。但她们的眼睛,却盛满了比晚霞还要丰盈的快活。临走时,她们不约而同地将盒子轻轻倾斜,让那些小鱼小虾,连同几颗当作宝贝捡来的鹅卵石,都滑回了河里。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细的涟漪,不一会儿,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老师说,小鱼小虾离开了家,就活不成了。”年龄稍大的孩子,认真地解释着。
我们相视一笑,没有多言。我望着她们小小的、跑开的背影,又望回那重归平静、潺潺不息的河水,水光幽幽,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我知道,有些东西已被悄然打捞起来,并且再也不会放回。就像我记忆深处,那些在尘土里滚动、映着天光的“猫眼儿”。它们从未真正失去,只是沉入了内心更安宁的深处,静静地映照着来路的光。
我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幽幽的河水。晚风里,似乎还飘着孩子们笑语的余音,和那水花溅起时,清冽而微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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