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启贤

我生在洛川石头村，除了五年暂别故土的时间，余下的朝朝暮暮，都泡在这片飘着苹果花香的黄土塬上。村里那棵唐代老槐，枝丫间全是岁月的影子。春日，满树素白，花香醉人。夏日，浓荫盖得严实，我就蹲在树荫下听父亲讲故事，跟着他学握锄头、辨墒情。

我是喝洛川的山泉水、吃黄土里长的五谷杂粮长大的，是地地道道的洛川人。我的根，早和村里的老槐、田野的黄土、邻里的炊烟缠在一起，扎进这片塬的沟壑里。

在村中晨光暮色里长大，我见多了祖父、父亲这样的乡亲——他们的模样，就是洛川人最真的模样。洛川人像塬上的老槐一样敦实，质朴里藏着坚韧，热忱中裹着重义，骨子里总有股不服输的韧劲。摸过洛川人掌心被锄头磨硬的老茧，就知道那是和土地相守的印记；见过苹果树在贫瘠黄土里扎根的模样，就知道那是对生计的执着；尝过乡亲们递来的苹果，就知道那甜里裹着的全是热乎心意。洛川人对土地的较真，对日子的坚守，是粗粝外表下的细腻，是风雨里沉淀的实诚，更是刻进血脉的本分与担当。这片被风雨雕琢的黄土塬上，气势磅礴的沟壑、千年不倒的黄土桥，早把沉稳厚实的性子刻进了洛川人的骨子里。洛川人攥着锄头、淌着汗水，硬生生把荒坡野岭改成果园，让苹果在塬上红遍。去过洛川的人，多半会记得洛川苹果的滋味。苹果带着日光的暖，咬一口甜汁迸溅，就像洛川人的性情，直白又滚烫。

洛川人的性子，比陕北其他地方的人多了股不服软的“拧劲”。这股劲像塬上的老槐树，哪怕主干空得能塞进个娃娃，依旧枝繁叶茂，经得住狂风暴雨的打磨。我的父亲就是这样的性子，个子不高，脊背却挺得像刚栽下的白杨树，哪怕扛着百十斤的麦捆，腰杆也从不打弯；花白的胡子整理得干干净净，被日头晒得发红的眼睛里，总燃着炭火似的光亮，透着股执拗与热忱。

洛川苹果的金字招牌，是洛川人用汗水和韧劲一茬一茬浇出来的。从育苗时的精挑细选，到剪枝时的精准取舍，再到套袋时的细致呵护、采摘时的轻拿轻放，每一道工序都不含糊。为了啃下嫁接、管理这些“硬骨头”，洛川人家家都藏着本“农技笔记”——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记着施肥的配比、疏花的时机、防病害的妙招。这些带着烟火气的知识，不像书本里的文字那样生硬，反倒像春雨润田，悄无声息就融进了劳作里，化作侍弄果树的默契，让黄土塬上的苹果，一年比一年红，一年比一年甜。

洛川人的情义，藏在邻里心照不宣的默契里，就像苹果树的根系，在黄土下紧紧缠绕，不分彼此。每到苹果丰收的时节，摘果、装箱、过磅的身影铺满塬上。哪家忙不过来，左邻右舍不用招呼，放下自家活计就主动上门搭手。男人们腰间系着粗绳，攀上高枝稳稳摘果，通红的苹果在掌心传递，沉甸甸的全是丰收的喜悦；女人们围坐在地头，剪刀咔嚓作响，麻利地修剪果柄，指尖翻飞间，一个个苹果就规整入箱；孩子们穿梭其间，踮着脚尖递箱子、拾落果，小脸红扑扑的，像极了枝头熟透的红苹果。没人计较工钱，开饭时各自回家端碗面，天黑了就心满意足地散去。

其实，绝大多数洛川人都是黄土地上普普通通的劳动者：有沉默寡言、只知埋头侍弄果树的老把式，也有能说会道、热心牵线搭桥的乡邻；有守着祖业、深耕果园的庄稼汉，也有带着新理念返乡创业的年轻人。但无论岁月如何流转，他们刻在骨子里的质朴与坚韧，藏在心底的情义与担当，从来没变过，就像这片黄土塬，历经千年风雨侵蚀，依旧厚重沉稳，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

洛川算不上人口大县，但洛川人就像塬上的苹果树一样，把根深深扎进黄土地的肌理，向阳而生、坚韧不拔。春日里，他们是漫山遍野的“苹果花”，清冽纯粹，带着破土而出的希望；夏日里，他们是果园中浓密的“绿荫”，为果实遮风挡雨，默默守护着一季的期许；秋日里，他们是枝头沉甸甸的“红苹果”，饱满实在，凝结着全年的辛劳与赤诚；冬日里，他们是守望家园的“松柏”，顶风冒雪、愈挫愈坚，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安宁与生机。

老话讲“千人千思想，万人万模样”，洛川人自然也不例外。有人沉默寡言、埋头耕耘，有人爽朗热忱、热心助人；有人守着老果园传承手艺，有人带着新想法闯荡天地。但那份对土地的赤诚热爱、对情义的执着坚守、对美好生活的不懈追求，是刻在血脉里的不变之根。这根，如塬上的千年老槐，历经风雨仍根深叶茂；如沟底的汩汩清泉，滋养心田且源远流长；如枝头的挂霜苹果，经霜沐雪后愈发醇厚绵长，成为一代代洛川人最鲜明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