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中驰

陕西人艺排演的话剧《生命册》由同名小说改编，在第十四届中国艺术节上获第十八届文华奖“文华剧目奖”。学界对原著的叙事特点已有不少精辟分析，而有关话剧与原著在叙事上的对照性研究，更有助于大家深刻理解作品的精神内涵。

《生命册》的故事从主人公吴志鹏出生讲起，以典型事件烘托出宏大的历史背景，并于其中讲述个人的命运起伏。吴志鹏父母早亡，由入赘到无梁村的老姑父带着长大，又在全村人的争取下上了大学，研究生毕业后，留在省城高校当老师，成为令人羡慕的城里人，后选择辞职下海，从北京辗转上海、深圳，在改革开放的商业浪潮中沉浮，却始终在咀嚼童年、追忆青春、惦念故乡。

同原著小说一样，话剧《生命册》倒错时间，将吴志鹏的童年、青春和创业经历交替展开。值得注意的是，两者叙事视角不同。原著在一个回忆的视角下展开，有充分的抒情空间。与原著相比，话剧《生命册》最大的不同在于回忆视角的消失。叙事者依然像原著一样贯穿话剧始终，却不再是沉稳地向观众娓娓道来，而是刚从角色中走出，与角色在同一时间点上面对观众旁白，又融入角色。这种淡进淡出，突破了经典叙事学理论中的两个时间的序列。这一变化带着斯坦尼体系真实幻觉的意味，也没有放弃舞台与观众之间的“第四堵墙”，类似于中国传统戏剧表演体系中的离间效果，以艺人的身份点评角色和剧情，刻画人物内心。它带给读者和观众的审美感受与思考方式同原著不同，本质上是导演话剧观念的体现，也是其如何解读话剧文本的直接反映。

从对《生命册》的阐释上来说，这种改编既在最大限度上忠实于原著，又有对作品内涵新的丰富与发现。导演利用话剧区别于小说的根本特点，在画面的即时性与空间的共时性上做文章。一是回忆的起点向终点延伸。导演将吴志鹏的过去保留在舞台上，无梁村村民像影子一样，参与他到省城后的日子，时而陪着他忧心忡忡，时而跟着他志得意满，时而彼此对话，时而又成为吴志鹏的诉说对象。这一巧妙构思将原著中的叠加视角，改变为过去和当下共同面向未知。如果说原著中主人公吴志鹏的懵懂与叙事者吴志鹏的淡然存在某种隐形的分裂，那么话剧中的吴志鹏则借助村民的鼓舞与期待，强化了奋斗逐梦的力量。这不仅使得剧情更加紧凑，还让观众更容易参与到人物的冒险之中，平衡了艺术与市场的需要。二是回忆的终点向起点靠近。叙事者不仅是一个54岁的旁观者，还可以穿着粗布马褂从北京回到老姑父的年轻时期。他在这些场景里的独白带有表演成分，甚至与剧中人有短暂的眼神、语言和动作交流。这一设计的深意在于，叙事者成为乡亲们的和声，不仅同前文提到的“回忆起点的延伸”构成了话剧内在的完整性，还超出了观众的日常生活经验，为全剧呈现一种新的陌生化效果。

小说作为一种时间艺术，对过往最真实的还原莫过于回到现场，这是作家隐秘的愿望。话剧《生命册》将只有通过隐喻才得以表达的人对土地的依恋，以及离开土地后的漂泊感直观地呈现出来，将一种根与叶的人生哲学具象化，让观众“看到”：家乡是吴志鹏身体的一部分，个人的命运一直由过去和当下共同书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