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

初冬的陕南秦巴山地，沙土松软温润。俯身拨开表层细土，褐红色薯块静静卧于土中，裹着细沙的圆滚滚的身子，像是大地攥在掌心的珍宝。

红薯生来少了几分“讨喜”模样，无桃花灼灼之艳，无苹果挂枝之醒目，夏秋两季皆埋身于土中，藤蔓贴着地面匍匐生长，低调得近乎谦卑。可这份不张扬里，藏着更透彻的生存智慧。

春日桃李争艳引路人驻足，秋日石榴、苹果纷纷抢占果摊。唯独红薯不同。清明前后栽下的红薯苗不急不躁，先将纤细的根须往泥土深处扎，遇石砾便绕弯延伸，直至找到能汲取养分的缝隙。盛夏，烈日把田垄晒得开裂，地面的红薯藤蔓被晒得蔫头耷脑，却悄悄将光合作用的养分往地下输送，让薯块在黑暗中慢慢膨胀。秋风起时，别的作物用金黄、火红装点田野，红薯依旧沉在土里，直到农人挥镢头刨开土地，才带着一身土腥气“亮相”。

红薯这般“埋首蓄力”的性子，是当下不少人最稀缺的品质。如今，有人太着急“被看见”——做自媒体想靠猎奇内容一夜爆红，做生意执着于赚快钱。他们像枝头未成熟的果子，刚有雏形就急于炫耀，却不知红薯生长的道理：没有地下默默生长的时光，哪来最终沉甸甸的收获？没有一整季的养分积蓄，哪来浸润身心的甜润？那些看似“慢”的时光，不是白费，而是在为最终的“甜”积蓄力量。

红薯的智慧，既在“沉得下”，更在“耐得住”。它不似桃李，花期一过便结出青涩果子，遇风雨可能掉落，也不似西瓜，需精心浇灌，稍有疏忽就会烂在地里。红薯耐旱耐贫瘠，有一点土、一点水，就能顽强生长。

小时候，老家后院有片石多土少的荒坡，父亲随手栽了几株薯苗，未曾多加照料，初冬竟刨出一筐拳头大的红薯。煮在锅里的红薯甜得纯粹，无半分涩味。正是在贫瘠的土地里“熬”过无数日夜，红薯才把养分攒得格外扎实，把每一点甜味都锁起来。

蒸红薯是陕南人最朴素的吃法。剥开褐红色的薯皮咬一口，软糯香甜便从舌尖窜到胃里。还可以换个吃法，把红薯切成块，和陕南糙米一起熬粥，黏糊糊的红薯吸饱米汤，入口即化，连挑食的孩子都能喝两碗。

更妙的是，红薯全身都是宝，从薯块到藤蔓，没有一点浪费。薯块可蒸、可煮、可烤，还能做成筋道的粉条；红薯叶焯水后淋上香油、拌点蒜泥，便是清爽可口的凉拌菜；红薯梗焯水后晒干，冬天泡发了炒肉，亦是难得的下酒菜。

小小的红薯里，藏着最朴素的生存哲学：于黑暗中沉心扎根，于寂寞中蓄力生长，于境遇中坚守本心，终能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这份智慧，是红薯的生存之道，也是陕南人踏实坚韧的品格的写照。我们也该如红薯般在喧嚣里守住自己的“土”，扎稳自己的“根”，不辜负时光，不辜负生活，以最踏实的姿态，活出属于自己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