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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书兵
这便是长安了。脚下的每一寸土,都沉淀着秦皇汉武的雄才、李杜的诗魂、玄奘的孤征与市井百姓的烟火。
迎面的风,裹着诗的韵律和历史的厚重,掠过朱雀大街两边,拂过钟鼓楼飞檐,穿过城墙的垛口,轻轻落在鳞次栉比的现代楼宇间。这份重量并不令人压抑,反倒酿出一种奇特的宁静——仿佛时间在这里打了个盹,把盛唐的一缕梦魂,遗落在巷陌深处,藏进秦腔的唱腔,融进羊肉泡馍的热气,等待着驻足者来唤醒。
若要寻最风流的长安,断然绕不开李白。
天宝元年,他奉诏入京,唐玄宗“降辇步迎”。在他笔下,长安是“斗酒十千恣欢谑”的酣畅,是“胡姬貌如花,当垆笑春风”的绚烂。他与贺知章、张旭等“饮中八仙”诗酒唱和,“会须一饮三百杯”的豪情,正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盛世气象在他生命中的激荡。然“赐金放还”的结局,终究让他发出“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的慨叹——长安是他辉煌的舞台,亦是困住他的牢笼。
若李白是长安的太阳,照亮盛世繁华,杜甫就是长安的月亮,照见繁华背后的疮痍。
从天宝五载初入长安到至德二载逃离被叛军占据的乱城,杜甫困守长安十余年,“朝扣富儿门,暮随肥马尘”。安史之乱前,他已用“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撕开盛世的华袍。乱离之中,他以“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写尽山河破碎的悲怆。曲江池畔的细柳新蒲,在他笔下化作“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的寂寥。
李白醉卧盛世巅峰,杜甫泣写衰落悲歌,这一盛一衰的对比,是大唐的脉动,也是长安最真实的两面。
历史长河留下的不只是诗咏。
行过东亭,便会想起白居易的身影。他在长安历任左拾遗、京兆府户曹参军,以谏官之职屡陈时弊,更将一腔赤诚化作《新乐府》《秦中吟》等讽喻诗篇,在《卖炭翁》中写下“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的民生疾苦。他与元稹的知己深情令人动容。元稹“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的唱和,让冰冷中多了几分温情。
城南慈恩寺内,大雁塔巍然矗立,如沉默的老者见证着千年变迁。塔壁上的进士题名,每一个名字都镌刻着“一举成名天下知”的荣耀。
塔影深处,玄奘于青灯古佛间,十九年译经千余卷,完成了一场更为孤寂的远征。一座塔,既承载尘世的抱负,又包容出世的慈悲。兼收并蓄,正是长安的胸襟。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灯光为古老的城楼勾勒出金色的轮廓,与远处霓虹交相辉映,古今交融的画卷徐徐展开。
墙根下,白发老人打着太极,千年岁月仿佛融进舒缓的动作;孩童的嬉笑声穿过晚风,为古城增添了勃勃生机。砖缝里的野草从历史尘埃中汲取养分,在光影里绽放出点点绿意。这一刻,历史已不是静默的文字与文物,而是和畅的晚风、寻常的烟火,是老人皱纹里的沧桑、孩童眼中的星光。长安的伟大,不只在过往极盛与名人辈出,更在历经千年风雨后,仍能将辉煌与悲怆沉淀为深沉底色,滋养着世代长安人。
转身离去,身后是沉默城墙与满天星斗。
李白的狂放、杜甫的沉郁、白居易的赤诚、玄奘的执着,早已化作长安的灵魂,落在泥土里,融进血脉中。它们在晨钟暮鼓里、烟火气息中、曲江波光间,等待下一个有心人的脚步声。这座永恒的城,终将在历史与现代的交织中,继续书写下一个千年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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