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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枝
三月底,延河水还带着冰的碎响。车窗刚摇开一条缝,裹着水汽的料峭春寒便灌了进来。
坪桥镇的硷畔上,山桃花涌动出了片片云霞。像谁打翻了胭脂盒,峁塬沟壑被晕染得明媚生动起来。我闻到了熟悉的花香,那是流淌在记忆深处的味道。
老同学指着远处的石圪台说:“看那棵杜梨树,电影里孙少平和田晓霞就在那约会。”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棵树冠白茫茫的杜梨树,孤独地泊在黄土峁峁上,枝头似凝聚了千堆雪。
这是一棵三百岁的杜梨树。每到春天,枝丫上覆满的新鲜“雪花”,是带着甜丝丝香气、会唱歌的五瓣“雪花”。
一日,我的一位大学同学在我拍摄杜梨树的视频下留言:“来延安,我带你看一棵三百岁的杜梨,路遥曾在这棵树下写了孙少平和田晓霞的两年之约,电影《平凡的世界》也曾经在这棵树下取景。”
老同学的留言,让早年读书的记忆瞬间萌出了“新芽”。一定要去拜访它,去触摸这棵文学里的爱情树,感受从黄土深处涌动出来的力量。
这些年,我频繁踏上寻访古树的旅程。古树是生存的智者,是凝固的诗、生长的画,即便只是在它身边坐坐,也能感受到些许慰藉。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壮观,树干需四五个人才能合抱。三百年的风霜在这棵杜梨树上留下了无数疤痕,像一个个勋章。我把掌心和耳朵同时贴了上去,粗粝的树皮,传来细微的震颤。我听到了木心的脉动。
老同学抚摸着树干上的一处伤痕,说:“看这里,路遥写田晓霞牺牲那段时,在这儿用指甲抠掉了三块树皮。”那些缺失的表皮,愈合后变成了黑色的疤,像定格了的三滴眼泪。
抬头,春天,正澎湃在这棵杜梨树上。
千万朵盅形白花,盛满了阳光的玉液琼浆,荡漾着点点紫红的花蕊。风一吹,雪片似的花瓣直往人身上扑,像是杜梨树潇洒地和我们打招呼。蜜蜂嘤嘤嗡嗡,毛茸茸的背上沾满了花粉,与不远处田垄间种瓜点豆的农人遥相唱和。
枝丫上深浅不一的红布条在风中飘摇。这棵守望在古塔山麓上的杜梨树,系着路遥笔下黄土高原上最动人的青春,也存了“少平与晓霞两年之约”的遗憾。老同学说红布条最初是拍电影时的道具,如今,有人依然虔诚地在枝丫上系上新布条,让这棵载有文学记忆的古树,在泛黄的纸页外生长出新的愿望。
阳光把树影印在田埂上,皴裂的树皮褶皱里仿佛嵌了电影胶片,在风里沙沙转动。恍惚间,有两个身影在树下对坐,穿灰布衫的青年从挎包里掏出一张报纸来阅读。戴眼镜的姑娘突然起身,甩动的辫子扫落了几枚花瓣。深深浅浅的红布条与洁白的花瓣交叠飞舞,将未竟的约定和崭新的憧憬,都融进杜梨树的记忆里。
我蹲下身子,想拍摄那些坠落大地的花瓣,却发现了几枚去年的落果。果子皱巴巴的,撕开果皮后,竟有汁液溢出,童年的味道汹涌而来。
小时候,由我家大门向南走两百步,就会见到一棵高大的杜梨树。虬枝刺破天空的模样,像奶奶家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秋风漫过村庄时,树上便缀满了繁星点点的果子。那年月水果稀少,杜梨就成了我们经常惦念的美味。
杜梨,名里有个梨字,滋味却与甜梨相差甚远。果子指甲盖大小,青果子入口酸涩,即便果子皮变为褐色也不能直接吃。寒露过后,我们把杜梨果子摘下来,塞进麦草垛里。果子在麦草里沉睡三五日,沙沙的甜意便破壳而出。
多年后我才知道,是麦草发酵时产生的温热,悄悄改变了杜梨的味道。这与母亲把硬柿子浸泡在温水里,用温热赶走苦涩,是一样的道理。
如今,老家的杜梨树已不在了,麦草垛也已成了传说。那些等待果子成熟的孩子,会在岁月的轮转间回望那棵树。
那时,我们不知道它叫甘棠,不知道它曾经住在《诗经》里:“蔽芾甘棠,勿剪勿败。”更不知道“楷模”是两种树,“孔子冢上生楷,周公冢上生模,故后世人以为楷模”。楷,是黄连木,模,可能就是杜梨树。
风中传来那首经典的陕北民歌《羊肚子手巾三道道蓝》,悠扬的旋律,诉尽了相思与眷恋。
这棵饮过烽烟和月光的杜梨,正把古老的“雪花”飘落在崭新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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