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颢

前不久收到弟弟寄来的香椿，附的便签上有这样的话：“老家塬上的香椿又红了，给城里的你捎些春天的味道。”

前年清明回老家，走出院子，忽然闻到缕缕异香。翘首仰望，才发觉异香从院前的两棵香椿树而来。树上紫褐色的香椿芽舒展着，露出嫩嫩的芯。

起初，香椿的嫩芽苞，带着血丝样的绯红，在愈来愈暖的风中静静生长。

奶奶说香椿树是“阳树”，每片嫩芽都吸饱了塬的光华，连枝丫都带着塬上汉子的耿直。放羊的爷爷在塬畔香椿树下边看羊在沟坡啃草边吼秦腔，惊得树上的几片红芽掉进沟坡，化作了流动的胭脂。老木匠说，香椿木是“百木之君”，他无论给哪家打家具，总要留段树根雕成如意，祝福主家生活如意。

清明节前后，香椿芽尖像是得到了某种神秘之力的召唤，赶趟儿似的舒展身姿。叶子层层展开，浅红渐变暗红，浓香替换淡香，边缘镶嵌一抹清新嫩绿，颇似大自然这位丹青妙手绘就的杰作。

小时候，老家塬上的香椿芽鲜嫩欲滴时，农家就过热闹日子。奶奶扛着绑了铁钩的竹竿，仰头在树杈间挑选最肥嫩的香椿。我和弟弟妹妹蹲在树下，看紫红色芽苞簌簌坠落，争抢时沾了满手的清香。

奶奶总说，头茬香芽要趁晨露未干时采，焯水后的颜色就是翡翠绿，做出的菜，就是春天最俊的模样。

奶奶将采回的香椿洗净，搁入沸水中焯，香椿的香气愈发醇厚。焯好，捞出，沥干，切碎，与鸡蛋液一起搅拌均匀，倒热锅里翻炒。伴着“嗞啦”“嗞啦”声，香气瞬间弥漫，馋得我直往肚里咽口水。

一盘香椿炒鸡蛋，黄绿相间，色泽诱人。入口，香椿的醇厚与鸡蛋的嫩滑交织在一起，在舌尖演绎一场美妙的味觉盛宴。

香椿炒鸡蛋、凉拌香椿是乡野美味。焯好的香椿切成小段，加盐、香油、生抽，搅拌均匀即成。细嚼，清爽中带着浓烈的香，仿佛将整个塬的春芳都盛在了肚里，让人通体舒坦。香椿炖鸡，做起来需要更多的耐心。待鸡炖到七分熟时，将切成段的香椿加入，继续炖煮，让香椿的清香与鸡汤的浓郁完美融合。

老家土窑洞墙角腌香椿的瓷罐仍在，像时光的琥珀。将采回的香椿层层叠叠置于罐中，使之在粗盐与花椒的私语中，由绯红渐渐沉淀为黛绿。等到三伏天开罐，咸香味扑面而来，用竹筷夹一撮拌凉面，油泼辣子激出的香气能漫过整个原野。被椿香浸润的日子，连窝头都带着草木的清新。

老家塬上流传着“常食香椿不生杂病”之说。现代医学研究表明，香椿含有丰富的维生素、植物纤维，具有保肝、健脾等功效。

生活就像一道道香椿做的菜肴，只要用心去烹饪，用爱去品尝，就能找到最真实、最纯粹的幸福。

如今，身处城市，远离了老家塬上的香椿树，但香椿独特的香气总会不经意间在心底泛起。那是家的味道，是时光里最温暖、最珍贵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