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强

转瞬之间，我已离开四川老家多年，其间去过许多城市打拼。定居西安已将近二十载光阴，遇到过各色的事与人。

随着时间和环境的变化，许多在外的人会慢慢改变，比如换了脾气和习性，但有两个特征难以转变，一是口音，一是口味。

七岁以前形成的口音，多半会伴随人的一生，总是自觉不自觉从嘴里冒出来；而故乡的饮食，会深深浸润口腔和肠胃的记忆，离故乡越远，这记忆就更加清晰。

最近十来年，我算是基本熟悉了西安的风情，屡屡对新朋老友显摆：“我是半个四川人，半个陕西人，更准确地说，该算是大半个西安人。”西安本土的饮食我很熟悉，与四川老家的确有差异，就先说食材的叫法吧。

花白、甘蓝，菜花、花菜，辣子、海椒，大肉、猪肉，红苕、红薯，馍馍、馒头……如此这般的称谓差异，说起来也有点意思。

陕西人喜欢面食，爱吃面条、包子、馍馍。二十多年前，我第一次在宝鸡的一个村子目睹农家宴席的情景。一桌客人人手一个馒头、提着筷子夹菜，让我大吃一惊。在我的老家，主人是不会拿馒头请客的，端出来的主食必定是甑子白米饭。

后来，我得知老陕可以连续好几顿饭都吃面条，根本吃不厌。在陕西，面条的做法种类繁多，炒面、扯面、裤带面，都是我到陕西后，才见到、吃到的。我以前从来没想过面条能与菜一起炒，也没见过那么粗的面条。

陕西臊子面的做法也与四川不一样。四川人下面条，喜欢用高汤做底味，浇头有荤的、素的。哪怕是常吃的西红柿鸡蛋面，也与陕西的不同。不过，四川人一般一天只吃一顿面，米饭可以顿顿吃，犹如陕西人顿顿吃面条一般。四川人说吃饭，就真的是吃饭，吃米饭。陕西人说吃饭，多半是吃面食，吃米饭则要清楚地说出吃米饭。

居住在西安久了，入乡随俗，我早已习惯于吃面食，连续多顿吃面也没问题。一口气吃完，还要喝一大碗面汤。陕西的面粉胜于四川的面粉，尤其是关中地区农家用自产小麦磨出的面粉，更是醇香。

我特别乐意自己弄佐料，辣椒、大蒜、生姜备齐，下面、放叶菜，吃面、喝汤，太爽了。恍惚间，故乡的小面在碗里再现，我似乎听见了母亲唠叨着“多吃点哈”“伙食开匀净”“再省不能省肚皮”……

西安也有很多川菜馆、川味火锅店，阵势浩荡，店铺摊点，哪里都能遇到。

西安人也推崇川菜，不少老陕眼里的川菜，就是回锅肉、麻辣鸡、水煮鱼、麻婆豆腐、夫妻肺片等菜品，多半带有麻辣味，色泽红，气味冲，看起来就让人流口水。

其实，真正的川菜，可谓百菜百味、一菜一格。四川人家里做的菜，麻辣菜品并不多见，至多十之二三，因为谁的胃都受不了辣椒的连续刺激。四川人，做菜的手艺大多都不错，有自己的拿手菜，味道甚至超过餐馆。我屡次在餐馆碰见四川人批评菜不好吃，甚至有人指点厨师某个菜该怎么做。

我偶尔也进西安街巷的川菜馆和火锅店，听一听正宗的四川口音，嘬一嘬家乡味，但更乐意自己弄吃的。

多年以前，我还是娃儿的时候，母亲经常在我耳边唠叨：“学做菜，做好菜，以后成家了，才不会挨媳妇打。朋友来了，也能弄出几个好菜，大家都高兴。”

母亲长期承包了家里的伙食，对采购、洗择、切割、烹饪等环节都熟悉。她有些拿手菜：炒花生、肺片汤、魔芋烧鸭子、豆花饭、酸菜鱼……味道确实不一般。老家农村请客的八大碗，母亲都能做，还有醪糟、泡菜。可惜我当时懒，只学了点皮毛，后来独自在外生活，形势所迫，才开始摸索厨艺。西安的多位友人都尝过我的手艺，给予赞许，尤其是我做的泡菜，耐看、爽口、开胃。有人缠着让我讲做菜的诀窍，我爱说“适量”“一撮”，让他们慢慢琢磨。

不过，西安的一些小吃，诸如凉皮、胡辣汤、肉夹馍等，在四川很难遇到。羊肉泡馍的烦琐吃法，也让四川人感到新奇。

西安真是个好地方，物产丰富，又处于东西南北交通要道，本地的水果、蔬菜、肉食、调料品质上乘，价格也合适，同类水果的口味多半好于四川。以往，我在四川不吃石榴、不吃板栗、不吃李子，来西安后，发现本地产的石榴很甜、板栗很香，李子又大又甜，猕猴桃的味儿也不错。

老家和西安我都爱，川厨的风味和西安的食材我全喜欢。蔬菜肉蛋等食材买回来后，我常做成川味，或者是融合创新，做成四川风味的西安菜。这种味道，会冲淡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