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晨

关中的冬天，土地是沉默的。北风一起，万物便收敛了声息。这时候，人得给自己找点声响，添些热乎气儿。乡土文艺，便从生活的缝隙中，自然地钻了出来。

农闲时节，咸阳市秦都区马庄街道的师村反倒比秋忙时还热闹。每个周六，62岁的程忍社早早便扫净院子，仔细调试好那套用了多年的音响设备，等候着老邻居们。

他家院子，与关中平原普通的农家小院并无二致，唯有门口挂着的那块写着“农家戏院”字样的木牌，透着一份朴拙的郑重，像是一个无声的约定。

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院里，吃过饭的街坊四邻陆续来了。待后院的长凳上坐满人，演出就正式开始了。这里没有精心布置的舞台，也没有节目单，正中央搭起的简易戏台上，铺着一块有点褪色的红地毯。门外紧挨着的，是冬日里空旷的田野。

随着几位老人拉起手中的板胡、二胡、扬琴，一声秦腔猛地亮开，穿出院落，直直地传到村巷里去。相声、皮影、脱口秀，节目一个接一个。台上的人铆足了劲，台下的人跟着哼、跟着乐，那份自在，是在别处少见的。

这个小院戏台，是从这片黄土地上自己“长”出来的。创办人程忍社告诉我，年轻时为了生计，不得不把对秦腔、皮影的痴爱深藏心底。直到人生过半，子女成家，那份念想才重新萌芽。

他爱在周边参加义务演出，走得多了渐渐发现，如今乡亲们的房子新了，村里的道路宽了，可昔日“喇叭一响，人满操场”的热腾光景却不多见了。

“农闲时，大家多是在村中闲聊。”他的感慨里，有惋惜，也有不甘。于是，程忍社腾出自家院子，为熟悉的土地与面孔，搭起了一个真正的、自己的戏台。接着，他拾起做木工、缝衣服的老手艺，亲手为这个戏台添置“行头”。

我坐在乡亲们中间，静静地听了场戏。板胡声略带嘶哑，却拉得极认真。邻座的大叔听到会心处，不自觉地用手拍着腿打节奏。在这里，文艺成了冬日里一堆触手可及的“柴火”。大家围拢在一起，借它的光和热，将平淡的日子熬煮出醇厚的滋味。

这场景，让我想起老辈人常说的“熬冬”。过去没电视，冬夜长得没边，一家老小连同邻居就挤在热炕上，用你吼一段戏、我说个故事的方式打发时间。人与人的情分，正是在这“一起熬”的光景里，越来越浓。眼前这院子，是那“热炕”在今日的延伸。当乡亲们在戏台上唱出自己的故事，在笑声中思考生活的道理，一种坚实而温暖的归属感便悄然生发出来。

在这个戏台旁，我还看到了一种流动的风景。那是帮着程忍社打造“农家戏院”的咸阳本土文化名人魏兴，大伙更乐意叫他“魏老根”。

如果说程忍社是守着一方院落，扎下一个根，那么“魏老根”便是行在路上，播撒一片种。

20多年来，魏兴似乎不知疲倦，带着艺术团，把义务演出从固定的舞台，送到咸阳各地的广场、公园、田间地头。

与他交谈是件有趣的事，他能平静地说出那些艰难岁月。为了坚持免费为群众演出，他自掏腰包、抵押房产，甚至动用了为女儿备下的嫁妆钱。一聊起收集的民俗传说、随口能唱出的自编民谣，他的眼睛立刻就亮起来。

“我常对团里人说，咱们是为群众演出的。若只为挣钱，就不要来。”这话掷地有声，没有半点矫饰。如今，他的“魏老根大舞台”像一辆“文化大篷车”，哪里需要，就开到哪里。百姓爱看什么，他就琢磨着排什么，从古韵悠长的秦腔到反映当下的小品，形式百变，内核却始终是那份来自泥土的亲近和乡情的炽热。

乡土文艺的生命力，究竟源于何处？他们的故事，让答案变得清晰可见。它不在于证书的精美或奖项的闪耀，而在程忍社“想让老伙计们有个聚处”的朴实话语里，在“魏老根”20多年来风雨无阻的坚持里，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更是一种经年累月的坚守温度。程忍社的坚守与魏兴的行动，让文艺的根脉得以穿越一切浮华表象，深深扎进“人”这片最丰沃、最根本的土壤。

他们的坚守与行动，也指向了乡村文化振兴的深刻变迁：从“送文化”到“种文化”。

过去，“送”下去的演出，如季节性的候鸟。舞台是临时的，演员是外来的，热闹之后，乡村重归寂静。而程忍社与“魏老根”们所做的，是“种”。他们将那颗想唱、想演的文化种子，交还到乡亲们手中。于是，观众成了主角，院落成了舞台，邻里家常成了动人剧本。文艺，从远方舞台上的风景，变成像方言一样自然亲切的表达，联结着共同的情感与记忆。

“送”的会离开，“种”下的才能扎根生长，生生不息。当文化的种子发芽抽叶，其意义便自然超越娱乐，迈向促善治的层面。在师村，随着人气的积累，“农家戏院”的功能正不断延伸，衍化成了政策宣讲的“方言课堂”、化解矛盾的“和事亭”。文化在此，成了用来生活、用以治理的实在力量。

走过这条从“送”到“种”再到“促”的路，我们或许才真正懂得：唯有将创造的主体归还群众，让文化从生活肌理中自然生长，它才能获得真正的生命力，并反哺乡村，成为滋养善治与活力的源头活水。

乡村振兴，终是人的振兴，是为了让人的生活更美好、精神更充盈。我想，当越来越多的“农家戏院”在乡野生长，当越来越多的“魏老根”在路上奔走，乡土文化的春天便已在冬日孕育。那声声腔调，扎着最深的根，也散发着最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