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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图网
李昊
来西安的人,鲜有不访大雁塔的。我避开南广场的喧腾,选择慈恩寺东墙与大雁塔通易坊之间那条安静的巷道进去。巷道不宽,行人寥寥,墙内古槐筛下满地晃动的光斑,一墙之隔,已是两个世界。
穿过殿宇间的空庭,大雁塔便完整地矗立在眼前了,比想象中更加敦实苍老。塔身砖色深灰,许多地方已斑驳,露出内里更淡的土黄,像岁月剥开的肌肤。塔身自顶至基偏向西北,倾斜并不夸张,却无法忽视,如同一位老人因长久负重而微微佝偻的脊背,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庄严。
我的目光落在那些砖上。它们并不规整,大小厚薄略异,表面粗糙,布满风蚀雨淋的坑洼,许多棱角已被时光磨得浑圆,接缝处的白灰大多剥落,被深绿的苔藓或暗黑的雨痕填补。
塔身表面,不同色泽的砖块参差交错,分明是后世多次修补过的。我伸手轻触一块塔砖,冰凉,坚硬,粗砺的颗粒感立刻从指尖传来。那感觉不像触摸石雕玉器,而像触摸大地本身——经过烈火焚烧又被漫长岁月冷却后的大地。
这塔的砖,来历确凿。唐永徽三年,玄奘法师督造了最初的五层砖塔。不过数十年,塔因风雨颓坏,武则天时期重建,形成今日七层楼阁式砖塔的雏形。唐砖早已湮没在后世修葺之中。
据碑文史料,明万历年间曾进行大规模包砌加固。我此刻触摸的外层,多半是万历年间的砖。它们覆盖着、守护着更古老的唐砖,如同历史包裹着历史。
取土练泥、制坯烧窑,经受千度烈焰,一块砖方能被工匠拌着灰浆砌入塔身。从此,它与万千同伴一起,成为“雁塔”的一部分,担负起矗立的使命。它们沉默地感受日照月华,承受风霜雨雪,见证着塔下的世事变迁:唐代进士于此题名,宋元战火曾染此间,明清善信在此祈福,近代的炮声从它身旁掠过。前人关于塔檐楼梯修补的记载,都化为一块块具体而沉默的砖石,成为抵抗时光侵蚀、挽留文明记忆的实物注脚。
我绕塔缓行,在倾斜最明显的西北角蹲下。此处的砖石因长年承受着巨大的压力,磨损得有些厉害,表面已有了一些细密的裂纹。就在这坚硬的缝隙里,几株不知名的细草顽强探出,开着米粒大的白花,在砖的阴影中柔弱而倔强。这是生命对时间最直接的回应——塔在倾斜,仿佛时间有了重量;草叶新生,在压力边缘宣告着生命的不可遏制。
日头西斜,塔影如一把灰色巨尺,静静度量着庭院。游人渐稀,隐约的诵经声平和悠远。我再次将手掌贴上塔砖,最初的冰凉过后,竟感到一丝极微弱的温存,是阳光的余热,还是砖石在无数个相似的午后积蓄下的岁月余温?我没有登塔,岑参笔下“登临出世界,磴道盘虚空”的视角固然高远,但此刻站在它的基座旁,触摸它的砖石,仰望它的倾斜,比立于其巅更为重要。它的高度,让后人去攀登;它的基础,它的伤痕,它的坚持,更需要有人去靠近和理解。
暮色四合,塔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愈发凝重,檐角铜铃静默如铁。它不仅是慈恩寺里的一座塔,还是一个巨大的生命体,由砖石与时间共同砌成。每一道裂纹,每一片苔痕,每一处色泽不同的修补痕迹,都是年轮的一部分,记录真实的沧桑,而非完美的神话。
长安月色,曾无数遍洗过它的砖瓦。今夜,月光依旧会照亮它坚定而倾斜的姿态,也会照亮砖缝里那几朵不起眼的小白花。永恒的建筑与刹那的野花,宏大的历史与微末的生命,坚固的砖石与柔韧的野草,或许才是大雁塔,乃至长安留给我们最深的启迪:真正的“不朽”,并非坚不可摧的永恒挺立,而是在承重与倾斜之间,在风化与生长之间,保持一种动态的、坚韧的平衡,并始终为最微小的新生,留出一道缝隙,一线光亮。
走出寺门,南广场的灯火已然璀璨,喷泉正随音乐起舞,光影交错,水柱冲天,那是属于当下的、热烈的狂欢。而我心中,装着那一块块沉默的、微凉的塔砖,与那一道安静而执拗的、偏向西北的斜影。那倾斜里,有地质的重量,也有一种历经千年风雨剥蚀、无数次修补加固后,依然未被压垮的、静默的尊严。这尊严,并非崭新铮亮,而是带着苔痕与裂痕,写在每一块最普通,却承载了最多时光的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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