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家声

秋日的荞麦岭，是家乡最美的风景。

前几日，娘打电话要我回去，说甜荞糁子还有嘞，吃凉粉能下火。一听娘说到凉粉，我感觉自己正端着凉粉碗似的。

周末，我回荞麦岭了。出秦岭大峪，天地瞬时辽阔了。西望，是一眼看不到边的白鹿塬，北望是古老的后镇岭。

荞麦岭紧挨着秦岭，滔滔灞河远远地绕过来。当晨曦初露或是夕阳晚照，若站在岭头远眺，灞河像彩带环绕着荞麦岭。月光下，那随风而动的水中的光斑能照亮老屋的木格玻璃窗。记忆中的荞麦岭人永远枕着灞河入梦，迎着岭头第一缕阳光醒来。

家乡的荞麦一年两茬。有时，春荞麦还没有播种，稆生荞秧子已经能苫住地皮了。这是家人最喜爱的野菜。轻轻焯过，仅加盐醋便可食用。

开着车，从灞河到岭上的路都笼在青纱帐里。当泥土味渐渐被一种淡雅清爽的气味代替的时候，我知道荞麦岭到了。

记忆中，荞麦岭的秋天，荞麦花海一片白。蓝天、白云、小白鹭，一望无际的荞麦花，如神笔彩绘的图案，缕缕炊烟升起，飘着一抹淡蓝。野雁毫无顾忌地飞过来的时候，受惊的小白鹭如箭一样惊散。秋风初起，雪白的花海随风而动，远远望去，分明是巨大的绸缎舞在天地间，气势磅礴。这些画面，是荞麦岭秋天的诗篇。

父亲曾经在小镇摆凉粉摊。那时节，每逢赶集日，乡邻都以吃一碟儿父亲小摊上的凉粉为快事。

如今，小镇街口依然有凉粉摊。荞麦岭人做凉粉不用荞麦面，而是将荞麦糁子泡过，手搓成浆，过滤沉淀。这样做出来的凉粉柔韧筋道。

此刻，眼前的花海全是甜荞花。甜荞又称红荞，有粉红色的花、暗绿色的叶子。叶子很谦逊，总在花底下，把高处让给了花，甘愿做陪衬。风起时，花海一片红，红得令人从心底发出无尽的慨叹。甜荞花不与牡丹争艳，不和香气四溢的桂花比芬芳。她的使命就是在霜降前结出黑色的甜荞籽。

秋到荞麦岭。一个新的收获季节里，谷子弯着腰，油葵低着头，瓜蒌园里挂满了金色的瓜蒌，柿叶泛红了，小刺猬样儿的板栗苞咧开了嘴，还有白鹭飞来点缀着红荞花海。一拨又一拨游客来到这里打卡拍照，笑声飘过，惊飞了喜鹊。

秋风轻轻吹拂，粉红色的天地间芬芳袭人，娘早就在村西头向远处张望。这几年，她的眼睛不太好，但她一定能辨出我的脚步声。我停下车扶娘上了车，她一声接一声叫着我的小名说：“今天的凉粉和饼子格外香，今年的荞麦长势好……”

车开到老屋门前，竹篱笆上的一排丝瓜正开着花，几株紫色的豆角，翻过篱笆爬到厨房墙角。食物的香气从厨房飘出来，夹杂着柴烟味。娘一下车就去灶间烧油泼辣子蒜。我要掐一撮小茴香。老屋，小院，厨间，温馨幸福，荞麦岭上，还有娘不休的絮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