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秦先

一碗面，是烟火人间最实在的慰藉。它载着清晨的薄雾、深夜的星光，映照着食客的喜怒哀乐，也藏着生活的千滋百味。汉中街巷里的几家面馆，以氤氲热气与醇厚口感，勾勒出寻常日子里的暖意与真趣。

晨光刚漫过城市的青砖灰瓦，铜壶已在灶上沸出白汽，苏老四牛肉面馆的老板苏老四早早在门口招呼着往来食客。厨房里，案板被揉面师傅的力道震得嗡嗡响，醒透的面团在师傅掌心翻卷、抻拉。手腕一抖，银丝般的面条便坠进沸水锅，像春蚕破茧的银线。

搪瓷碗端上桌，碗边上凝着细密的水珠，琥珀色的汤是牛棒骨慢火吊了四五个小时的成色。牛肉块方正酥烂，筷子挑起面条，表面泛着碱水微光，嚼着韧劲十足，混着咸鲜汤汁滑入喉咙，舒服得让人想叹气。邻座出租车司机呼噜噜吃着：“这碗面顶事，跑一上午活儿都不饿。”

苏老四在灶台边码着刚切的牛肉，汗珠顺着脸颊滑到鼻尖。掌勺师傅掀开锅盖，白雾遮住半张脸。

对许多人而言，这碗面不仅是果腹之物，还是一种情感的寄托，一种对稳定生活的向往。正如苏老四说的，“面要筋道，得跟面团较劲；日子要过顺，得和困难较劲”。谁不是在日复一日的坚持里，把寻常日子活出了滋味？

转过两条街，小衡面馆的朱漆招牌早已卸下，换成了亮闪闪的“炸货铺”。前两年，我还经常光顾这家店。这家的重庆小面是地道川味，江津花椒呛出麻香，石柱红辣椒泼上滚油，撒把芽菜豌豆，辣得人舌尖发麻，偏又舍不得停筷。

“一碗22元，贵是贵点，但用料实在。”谈起招牌牛肉面的定价，老板小衡总这么说。她每天天不亮去市场挑辣椒：“差一点，那股冲劲就没了。”来的多是熟客，都说“这辣里有股认真劲儿”。去年下半年再去，卷帘门上贴着“门面转让”几个字，隔壁烟酒店老板说：“她四川老家有事，不得不回。回去那天她还说舍不得这家店，更舍不得这帮吃面的伙计。”

如今，铺面早已易主，仍有老顾客路过时驻足，仿佛鼻尖还萦绕着熟悉的麻辣鲜香。人生，总有些事物注定短暂，可正是这份稍纵即逝，让记忆中的美好愈发珍贵。

天香面馆的灯，要到暮色浸透东大街时才亮。木质招牌在晚风里轻晃，推门而入，玻璃门蒙着白汽。店内仅三五张桌，来吃面的人络绎不绝，尤其酒后觅食的食客，更把这儿当成醒酒充饥的最佳去处。

这里是汉中本土面的天下：梆梆面擀得薄如纸，竹筷挑起能透光，浇上醋水、蒜泥、油泼辣子，酸香里带着筋道，喝口汤暖到心口；炸酱面的肉酱用五花肉剁成，慢火熬得油亮；肉丝面，豆芽脆嫩、肉丝滑溜，干拌格外舒坦。地道风味成了面馆经久不衰的秘诀。

我加班晚归时总来这儿。有次，邻桌大哥喝得满脸通红，对着梆梆面叹气：“人这一辈子，跟这面似的，被擀面杖压，被刀子切，最后还得在滚水里煮，图啥？”对面人笑了：“图啥？图这口热乎呗。”

老板娘端炸酱面时，总会附带一碗面汤：“晚上来的，多是心里装着事的。一碗面下肚，热乎气顶上来，啥坎儿过不去？”我望着碗里的肉酱，裹着面条在舌尖化开，咸香里带点微甜，忽然懂了——生活就像这碗面，有擀面时的疲惫，有熬酱时的烦忧，可吃到嘴里的那一刻，所有的辛苦都成了独有的印记。那些酒后叹息，原是成年人的温柔——知道日子难，却仍舍不得放下那碗热面。

汉诚手工面馆的招牌，深夜时最亮。店开在酒吧一条街附近，隔壁杂货铺的收音机总飘出歌曲《都是夜归人》：“是冰冻的时分，已过零时的夜晚……”旋律混着面香漫来，像替每个晚归人说出心事。偶尔也会听到熟悉的《海阔天空》：“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也会怕有一天会跌倒……”沧桑倔强的嗓音裹着夜风钻进店，和案板上“啪啪”的摔面声撞个满怀。

老板是安康人，总系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围裙，扯面时胳膊上肌肉块块分明。他抓起面团摔在案板上，再抻开、对折，反复几次，宽宽的扯面扔进沸水锅，像一群白条鱼在浪里翻。

他家的老干妈牛肉拌面听着古怪，吃起来却有层次：牛肉卤得带嚼劲，咸淡正好；本地线椒炒得起虎皮皱，带着焦香；自家腌的泡菜酸得清爽；老牌豆腐乳碾成泥拌进去，奇香满口。“把吃过的苦都揉进面里”，老板说这话时，眼里藏着过往——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搬砖、在餐馆洗碗，什么苦活儿都干过。

来这儿的多是夜晚奔波的人：刚结束代驾的师傅骑着小电动车来，满身疲惫的公司员工背着电脑包来，饥肠辘辘的年轻人结伴而来……老板从不劝人，只在煮面时多放把青菜，来慰藉疲倦的灵魂。

天光初亮，苏老四牛肉面馆的面香又漫过街巷，新的一天悄然开启。那些与面条有关的记忆，像饱满的麦粒在岁月深处生根发芽，渐渐长成心底无边的原野。它总在轻声提醒：即便日子再难，巷子深处总有一碗热面等着你，烟火气里也总藏着些细碎的甜。

这几家面馆，如同拼图，拼出了生活的不同面貌。苏老四牛肉面馆的面透着韧劲，小衡面馆的面藏着遗憾，天香面馆的面浸着暖意，汉诚手工面馆的面带着慰藉。它们或红火或消逝，或喧嚣或静谧，都在流淌的时光里，沉淀出独一无二的味觉记忆，也让我们读懂生活的本真——于不易中品出真味，在缺憾里寻得温暖。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有顺境便有逆境，有圆满就有缺憾。重要的并非始终一路坦途，而是在起伏之中，找到那碗属于自己的“面”——它热腾、扎实，裹着人间烟火气，足以抚平所有不如意，让我们在疲惫时有所慰藉，在迷茫时寻得方向。守着这缕带着面香的人间味，认真对待每一餐、每一刻，每一个寻常日子都能过得安心且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