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瑞生

每当我回到延川县王家河老家，看见一排无人居住的六孔窑洞，心情便十分复杂。这些窑洞似乎张着大嘴，在诉说社会的变迁。

我家祖辈都是农民。祖父出生在清末，先后修建五孔窑洞，一间马棚。他和3个儿子每家居住一孔窑洞。剩余的一孔没有门窗的烂窑洞和一间马棚是大家族共用。我父母育有一女六子。随着兄弟6人逐渐长大，窑洞越来越拥挤，修建新窑洞的事情越来越紧迫。

20世纪60年代初，父亲用了几个冬天打土窑洞，都因土质差未能成功。当时，村上也有不少人挖土窑洞，而无一成功，便纷纷偃旗息鼓。父亲毫不犹豫决定走另一条路——修建石窑洞。

父亲先选好修6孔石窑的位置。这里坐北朝南，阳光充足，秀延河从一旁缓缓流过。

破土动工后，我便成为主要劳动力。修建石窑洞需要大量各种规格的石头。秀延河两岸全是石头。父亲带领我们在河滩里刨开淤泥，挖出从上游冲下来石块。如果石块较大，就要将其破解成符合修建大小的石块。

破石头是个力气活，主要由父亲负责。如果石块特别大，父亲就在上面用錾头凿一个小洞，然后把铁楔子打进去，再用大铁锤击打铁楔子。破石时，他屏住呼吸，将大铁锤高高抡起，再砸下，常常干得满头大汗。

背石头更加艰难。那时，连个起码的棉垫子都没有，只能用玉米棒子外皮编织成一个草垫子。背石头的绳子，是用山里刨回来的白草根手工编织而成。从河道到修建窑洞的地方，运距远，坡度大，得负重爬坡，我时常双腿颤抖，站立不稳。

一天天地劳作，我的力气越来越大。起初，我只能背百八十斤，慢慢地加大重量后，即使背一百四五十斤，也不在话下。那时，父亲既要参加生产队的劳动，又要利用工余时间背石头、挖土方。弟弟们只有十来岁，虽尚未成年，但不遗余力。

1968年4月初，我家正式动工修建第一孔石窑，为节约开支，只请了一名石匠。石匠垒砌主体工程，父亲当帮手，我和两个弟弟是小工。我们竭尽全力运送材料，不让匠人因等待材料而耽误进度。石窑洞主体建成后，我们又向里挖了几米，终于达到普通窑洞的深度。

那个石窑洞不仅解决了家里住房的困难，还增强了全家人过上好日子的信心。

窑洞和父亲的人生紧密相连。父亲一直有“6个儿子每人一孔窑洞”的愿望。和当年相比，我家发生了翻天覆地变化。我们多次劝说父亲，弟兄们都在外面工作，不要再修建窑洞了，即使要修建也要雇人帮忙完成。但父亲不改初衷，坚持自己动手解决一切问题。

又是20多年的风霜雨雪，又是20多年的艰苦卓绝。到了20世纪80年代末，父亲心中的宏伟蓝图终于在秀延河畔得以实现。

每次望着秀延河从脚下一个弯接一个弯流向黄河，看着整整齐齐的6孔石窑洞，我就会心潮澎湃，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