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群众新闻APP
-
陕西日报微博
-
陕西日报微信
©摄图网
李刚
傍晚的风卷着荷香漫过来时,我正牵着儿子汗津津的小手踩过青石板路。小径两侧的芦苇丛沙沙作响,惊得几只蜻蜓斜斜掠过水面。儿子突然挣开我的手,胖嘟嘟的食指指向远处:“爸爸快看,绿雨伞排排站呢!”连天的荷叶在暮色里泛着青碧,确实像千万柄伞倒扣在水面,几只白蝴蝶停在叶尖,翅膀被夕阳染成淡金。
荷花总在六月准时醒来,像一群守时的旧友。古人爱说荷“出淤泥而不染”,这话其实未说尽。淤泥里的藕在暗处默默蓄力,把养分一缕缕往上送,才有水面上的舒展。就像汉中老街的烟火气,看似寻常,却养出了多少温润通透的人。他们骨子里的韧劲,正像水下的藕。
曾经在菜市场遇见过卖莲蓬的老太太,她一边递来颗粒饱满的莲子一边说:“塘泥肥,花才开得旺。”不知怎的,忽然联想到汉中的砂铫子,粗陶厚壁,煮得开罐罐茶,也盛得下菜豆腐,实在得就像塘底的泥,默不作声却养得活万物。
公园里的荷花多是精心侍弄的,木栏围着。它们被安排在观荷亭正前方,花瓣舒展得恰到好处,连露珠都带着几分妥帖。园丁按时来喷水,护园人不时提醒追跑的孩童。只是这样的荷,风一吹就摇摇晃晃,少了点筋骨,远不如野塘里的荷。
六月中旬,在牧马河畔偶见一汪野荷,梗子歪歪扭扭,有的花瓣刚绽就沾了虫痕,却透着一股子泼辣劲儿,大雨里也昂着头。路过的老人说:“这塘荷没人管,反倒年年发得很茂。”这话让我想起汉中东关街的小贩,起早贪黑守着摊子,嗓门亮,笑意真,也有股子在生活里摸爬滚打的泼辣劲儿。
文人爱画残荷,说有“留得残荷听雨声”的意境。画廊里的残荷图,枯梗疏密有致,败叶错落成趣,连倒影都透着凄清的诗意。去年深秋,我在南湖见过真正的残荷,枯了也不肯折,硬挺挺戳在水里,像无数支蘸了墨的笔,要在暮色里写点什么。几个年轻人举着相机对着残荷取景,觉得一根断茎“碍了画面”,伸手去拨。那枯梗却倔强地弹回来,溅了点泥水在他们的衣襟上。这股子拧劲,比盛开时更见风骨。
曾听老一辈说,荷最通人性。你若带着诚心去看,清晨的花瓣上准凝着露,连叶缝里的风都透着软;你若心浮气躁,它便把花苞收得紧紧的。这说法或许带点想象,草木的性情从不刻意讨好,倒比某些人前摆着“通透”姿态、人后又患得患失的“聪明人”更可靠。
荷就是水里的庄稼、土里的草木,实实在在地活着。开花时尽情热闹,引得蜂蝶自来;结果时坦坦荡荡,莲蓬垂得越低,籽儿越饱满;枯了,就把养分还给塘泥,等着来年再发。倒是我们这些看客,总爱给花草贴些标签:牡丹要配富贵,寒梅须显傲骨。就像市集里,有人一边标榜“清雅”卖莲蓬,一边为点点小利与顾客争执。这标签底下藏着的,是自己的犹疑:既想活得像野荷般自在,又怕风雨打湿了衣摆;既羡慕盆栽荷的安稳,又嫌那木栏圈住了根须。
暮色漫过荷叶时,儿子攥着刚买的莲蓬,剥出颗嫩莲子塞进我嘴里。“爸爸你看,荷花笑了!”他指着夕阳里舒展的花瓣说。风过时,满塘荷叶沙沙作响,像在温柔地应着一个孩子的话——原来最纯粹的懂得,从来都藏在不掺杂念的目光里。就像此刻,我们与荷,都在这片秦巴汉水滋养的土地上,认真地扎根,认真地成长。



陕公网安备 61010302000086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