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秋乡

在我的感觉和记忆里，西安的夏天是短暂而不可怕的，不会用“熬”这样的狠字来形容，而是用“过”去描述，淡淡的，不是啥事。

天最热的时候，几家人招呼着将凉席铺在楼顶，大人扇着扇子喝凉茶、聊天，孩子们在月光下奔跑雀跃跳格子。那时高楼没有这么密，银河还看得清。儿时的情景，倒好像老天爷特意办的楼顶纳凉会。

过了晚上11点，各家抱起沉睡的孩子下楼，互相提醒一句：“回屋吧，当心着凉。”

有一年热得邪门，水电都断了。单位想方设法让环卫公司的洒水车每天给我们送水。洒水车一到，大家争先恐后，到处都是“咚咚铛铛”的水桶声。我和儿子像两只蝼蚁，吃力地将水一点点挪上六楼。

每一滴水都要计划着用。先淘米，再洗菜，然后拖地，冲马桶。在家里尽量穿得少一点，免得洗衣服浪费水。

那时候突然觉得水是这么重要，对人的生活影响这么大。

其实，我们活着的体面，很多都是清澈透明的水撑起来的。它利万物而不争，我们争万物而忘了它。

今年5月，我从多伦多返回西安，下飞机的时候，还穿着秋裤、腰里扎了一件抓绒衣，以备不时之需。倒时差昏天黑地睡了两天，睁开眼，发现自己像孙悟空一样，一个筋斗云竟然翻到了火焰山。

每天热得晕头转向，不知身在何处、要干什么？朋友为我接风洗尘，我不是忘得干干净净，就是搞错了日子、看错了地方，让我怀疑自己的神经系统是不是热得失灵了。

这可能是有史以来西安最热的一年。

没有哪一年像今年这样持续高温，热得让人害怕、逃无可逃，气温突破42摄氏度。

朋友问我，你咋不等夏天过了再回来？我的天呐，万里之遥想回家，满脑子都是抢机票，哪里会想热不热的事情？而且更不会未卜先知西安今年会热成这样。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水煎包子，只要走出门，就等于站在鏊子上，被太阳煎得滋滋作响。

有一天去取个快递，心想就算我是个包子，真的就能把我蒸熟吗？不可能。走到一半就明白：完全可能，果断地返回家，让老公去取。

有一天去给朋友送个东西，一下车，“轰”的一声，好像跳进了炼丹炉，本来说去喝个茶的，但天气太热，索性直接把东西塞给人家，扭头上车跑了。

我劝退了好几拨想趁着孩子放假来西安旅游的朋友，说不要让西安的太阳晒伤了孩子。我本来答应的很多事情都没有办，因为我总是被太阳吓回来。

可是，街头的老人还在光着膀子下象棋、外卖小哥还在骑着摩托“冲锋陷阵”、卖水果的一遍一遍用毛巾擦着脸喊“利核甜桃，10元2斤”。他们都在用行动证明：西安这座城市是顽强的，生命也是能适应一切的。

儿子在视频里抱怨多伦多已经28摄氏度了，简直热死人。我笑了：“你娘在40摄氏度的西安还好好的。”

可观可感的是，西安越来越闷热。

以前的热是干热，热得爽，人不难受。现在是潮热，闷得人心慌气短。以前洗了衣裳，上午洗了下午干，晚上洗了早上干。现在洗完衣服挂在阳台上，手一摸，总是潮潮的。身上早晚都像糊着一层盐，不得不跟南方人一样一天冲几次凉。

由不得又要感慨：环境是多么的重要，我们对大自然应多给些爱和尊重。

正在敲字，听到窗外的树木窸窸窣窣，抬头一看，下雨了。是第一场秋雨吗？我不胜欣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