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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雪的风
暮色压下来时,山坳里的风忽然轻了。青石阶缝里钻出的野蕨菜轻摇着叶子,一小丛竹子的影子在灰墙上晃动。
友人老赵指着檐角的铃铛,笑着说:“这物件挺灵醒,怕是山神爷悬着的耳坠子。”客栈主人递来粗瓷碗,碗里的明前茶中浸着几朵野山菊,黄澄澄的。
我和老赵眺望着暮云“啃食”最后一抹霞光,终南山的轮廓由近及远渐次模糊,像是谁蘸了淡墨在纸上渲染图画。山风裹着草木清气往衣襟里钻,凉津津地贴着皮肉。走着的当口,山下人家的灯火亮了,恍若繁星。老赵应景地念起王维的诗句:“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夜气漫上来时,窗外腾起青雾。桐油灯上,玻璃罩子蒙着层薄灰,显出几分古意。忽然,瓦当上传来噼啪的声响,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扯成银线,在夜色里织出半透明的帘子。
子夜雨歇,推窗见月。湿漉漉的山影叠着山影,恍若巨兽蜷伏的脊背。犬吠声从远处传来,一长两短,荡过空谷,生出回响。忽见三五个流萤,提着灯笼在树间游荡,明灭不定,像极了《山海经》里走失的精灵。
我转到后院,踏上苔痕斑驳的石阶。月光浇在青砖墙头,把爬山虎的筋脉照得纤毫毕现。
忽有暗香浮动,原是墙角不知名的野花开了,白生生的花瓣拢着月光,像捧着满把的碎银子。以前,我对贾平凹《商州又录》里“夜气上来,山就成了活物”的意思不甚了解,此刻却发现此言不虚——那黑黢黢的山影确乎在缓缓吐纳,林涛是它的鼻息,涧水是它的血脉。
回房,瞥见案头纸页泛黄的《辋川集》。
隐约听得后山传来“咕——咕——”两声,初以为是鸱鸮,细辨才知是竹鸡。这生灵最是警醒,白日里难觅,偏在夜深人静时泄露踪迹。
此时,山月已明,仰头探望间,想起李白也曾写过终南山的月色,千年前的月光,此刻正落在我的衣襟上。
晨光初露时,山雀先醒了,脆生生的叫声劈开雾帐,引得露珠从瓦当上往下滚。老赵蹲在井台边洗漱,掬一捧水往脸上扑,拉长音调念诗。我笑他酸腐,他却指着东山头嚷:“快看!快看!”但见云海翻涌,金线沿着山脊游走,漫出半天霞光。几只鹰乘着气流盘旋,黑羽镶着金边,活脱脱是画里飞出来的。
店家端来早饭,浆水豆腐拌着刺芽菜,苞谷碴子粥腾着热气。竹筷头刻着“山中无历日”五个小字,漆色都褪尽了。老赵嚼着锅盔感叹:“在这儿住上几个月,怕是要成仙。”我望着檐角滴水的铃铛,忽然明白王维《终南别业》“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的意思了。满山的云雾草木,原是最耐读的无字书。
下山的路上,老赵折了根栎木棍探路。转过山腰时,忽见采药人背着竹篓往云深处去,葛布衣裳渐渐洇成淡青色。涧水在谷底叮咚作响。老赵说下次要带坛老家自酿的苞谷酒来。我笑他搞了一辈子艺术,终究还是个俗人。
其实,我又何尝不是俗人,就算捕捉再多的文字气韵,不也得在俗世间生、靠五谷长么。就像这终南山里外一样,不论旧时还是今世,不论是诗圣诗仙还是无名的你我,都一样要行走在八百里秦川的风尘里,然后将心境埋藏在历史深处。当然,还可以从俗世跳脱出来,将遐思寄于山巅,凝结成出世的朴素向往。
我和老赵的话音散在风里时,山道上野蔷薇正含苞待放,星星点点的花蕾上还凝着昨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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