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乾

一

我一直坚信，每棵树，和每个人一样，都有生命，有灵魂。而且人和树还会对话，用心语交谈，彼此映照，互励相生。

人出生，成长，生活，奋斗。树也一样，发芽，生枝，开花，结果。有的树，虽然结不了果实，但仍然在四季变换着色彩，装点着岁月。也许，它并不起眼，但却能忍受孤独，顽强地生长。

16岁时，我在新疆当兵。营地在一片戈壁滩上，除了一排钻天的白杨树外，几乎看不到其他植物。绿色，显得极其珍贵。冬天，塞北的雪铺天盖地飘落下来，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雪白的大地上，几乎没有一个人影。营房门前站岗的我，凝望着漫天大雪，开始和一棵白杨树交谈。那一刻的白杨树似乎和我一样忧伤，树干上的眼睛仿佛正在流泪。难道，它也有自己的远方与故乡，它也和我一样思念故土故人？

雪落无声。我的眼睛注视着白杨树的眼睛，白杨树的眼睛同样注视着我。我知道，那不是两双眼睛的相互注视，而是两颗心的相互交流。即使从西伯利亚刮来的寒风酷冷无比，也阻挡不了我与一棵树倾心交谈。

西北风怒吼着，肆无忌惮。白杨树不屈的身躯和深情的注视，好像给予我无穷的力量，使我挺直了脊梁，坚定了目光。

其实，我是不太喜欢冬天的。除了荒凉和冷寂，冬天留给我的还有些许疼痛。我的父母，都是在冬天最冷的时候离开我的。父母的坟前，我栽过好几棵树。那些松柏，可以陪伴他们，可以和他们交谈，可以彼此诉说，也就不再孤独。

我年少时，喜欢读书。有时，抱一本小说，可以从黄昏读到深夜，从深夜又读到黎明。有时，看困了，便放下书，凝望窗外寂静的夜色。夜半，窗外传来雨声，还有婆娑的树叶抖动的声音。我家院里有两棵梧桐树，我跟树，一直在交谈，仿佛都能听懂彼此的语言。

喜鹊喜欢在梧桐树上搭窝，我家的梧桐树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喜鹊窝。每次，我从村外回家，远远就能看到那两棵高大的梧桐树，也能看到从树旁屋顶升起的袅袅炊烟。

父亲找来绳索绑在两棵树上，兄弟姐妹就有了秋千，笑声就会在树下响起，中间夹杂着喜鹊的喳喳声。院子里那些树是有灵性的，我一直觉得它们时常跟我说话。风中对我说，雨中对我说，春夏对我说，秋冬也会对我说，每次说的，似乎都一样，似乎又都不一样。我想它们也能听懂看懂我童年的快乐。

后来，院子里的那两棵梧桐树被伐倒了。喜鹊忽然就无家可归了，有些悲哀。父亲一言不发，叼着旱烟袋，表情像被砍倒的树一样凝重。

树没有哭，树很无奈。树躺下来，一样笔直，枝梢被剁成小截，填进灶膛，变为缕缕炊烟。好长时间，我觉得院子里空荡荡、静悄悄的。

二

我一直喜欢戈壁的荒芜与空旷。在伊犁当兵时，有个周末，我一个人顺着小河闲转，时值初春，空气中弥漫着土地解冻的醉人气息。远处，团部的高音喇叭传来熟悉的《喀秋莎》的旋律，令人精神振奋。

没走多远，我竟发现了一片原始森林。这片林子里的树大都七倒八歪，形成一道独特的风景，像一群风烛残年的老人。而林子的另一边，是广袤无际的戈壁。

我想这片孤独的林子，还有这些孤独的树，怎样度过每一个夜晚，每一个冬天？夏天的时候，它们披上一身绿衣，苍老的身体，才会出现一些生机。起风时，林中会有涛声，那是树在歌唱，树的歌声也是从心灵深处发出来的。

有一次，戈壁上一个美丽姑娘的身影和目光让我想起了白杨树。那明亮的眸子仿佛会说话，让人莫名地感动或忧伤。我面向戈壁，背对着她，照了一张背影照。我的前方是戈壁滩的尽头，除了天山，什么也没有。在我身后，她拿着照相机。随即，我听见快门被按下的声音。我还听见，有一棵树，在风中独自歌唱。

几天后，我离开了军营。上车前，我一直望着道路的尽头，渴望她能给我送来那张照片。我想，她把我的背影一定拍得很美，很深沉，给人留下一些深思，给我的青春岁月留下一道深深的烙印。

绿皮火车穿大漠戈壁，过河西走廊，越秦岭山脉，至关中平原。白天，黑夜，以及以后的许多个日子，我一直都和一棵树交谈。在风声呼啸的夜晚，在月照九州的夜晚，在细雨霏霏的夜晚，在每一个我不能入眠的夜晚，我都在和一棵树交谈。

也许，没有人能懂我，只有一棵树，能懂得我的心思。

三

其实，每个人都想活成一棵树，每个人都像是大地上的某一棵树。树需要阳光、雨露。夏天，当我躲在一棵树下，就觉得，这棵树，像父亲一样，能为我遮挡酷热提供阴凉。冬天，当我躲在一棵树下，就觉得，这棵树又像母亲一样，帮我抵御风寒送来温暖。

当然，人和人是不一样的，树和树也是不一样的。有人想活成松柏，有人想活成杨柳，有人想活成橡树。人都有两面性，就像每一棵树，都有阴阳面一样。有时一棵树在我们眼里，就像我们在某些人眼里一样，是一文不值的，而在有些人眼里，却弥足珍贵。以上的话，都是树对我说的。树应该也对你说过。

去冬，街旁树上枯黄的树叶还没有落尽，偶尔会有一两片树叶在寒风中飘落。那些徐徐落下的树叶，就像要远离母亲怀抱的孩子，含着不舍与无奈。树叶在风中簌簌落下的声音，是叶对树的温情诉说。

我很渴望下一场大雪。我想，树也一样。一场雪可以覆盖大地，温暖山川。春暖花开时，融化的雪水可以给任何一棵树补充营养，促其蓬勃生长。我和树一样，都需要一场雪的洗礼和滋润。

我和树，一直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