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念

合上德国哲学家韩炳哲的《他者的消失》，我静静地坐了许久。这本薄薄的小书，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这个时代最隐秘的困境——越连接越孤独。

在这个广泛应用社交媒体的时代，我们看似好友无数，却难觅知音；看似点赞无数，却感到空虚。当所有关系都变成浅层的积极关系，人不可避免地会感到一种深刻的孤独。因为最深层的连接，往往诞生于思想的碰撞甚至冲突之中。

“他者”，在韩炳哲这里，不是简单的“别人”，而是那个能让我们真正看见自己、认识世界的参照。在传统社会，“他者”无处不在：不同的文化、对立的观点、陌生的面孔，甚至是生活中的沉默、停顿、等待。这些“不一样”，构成了我们理解“一样”的坐标。

然而，今天的数字世界正在抹去这些坐标。算法精准推送我们喜欢的内容，社交网络连接着观点相似的人群，甚至连陌生人的评论都越来越像我们自己的回声。在“信息茧房”里，我们不是和“他者”真正的相遇，而是无数个“我”在不同屏幕上不断投影。

韩炳哲说，数字时代最大的变化，是“感知”本身被改变了。我们不再“看”，而是“识别”。看到一张照片，第一反应不是感受它的美，而是判断“这是什么”“我该点赞还是划走”。

这样的转变无声地渗透在日常中。阅读时，我们越来越难以潜入长篇的深水，而是习惯于浮光掠影，搜寻梗概、速览书评。旅行途中，打卡与拍照渐渐替代了沉浸式的行旅体验，风景沦为背景，人文淡作模糊掠影。甚至，在人与人对话的间隙，我们也常急于输出，而鲜少静心聆听。

“他者”的消失，首先是我们感知能力的退化。当一切都被简化为“喜欢”或“不喜欢”，那些复杂的、模糊的、难以言说的存在，就悄悄退出了我们的生活。

正如韩炳哲所说，人们踏遍千山，却未总结任何经验；人们纵览万物，却未形成任何洞见；人们堆积信息和数据，却未获得任何知识。他认为真正的经验是不断推翻自己、重塑自身的过程，其本质是痛楚。如今，人们不再需要辩论，不再渴望未知，每个人看似在追求与众不同，实则“穿过他者的丛林，同者仍不改初心”。

不论是在朋友圈、视频号，还是在小红书、抖音，朋友们分享旅行见闻、美食、读书心得，看起来丰富多彩，但看得久了，会感受到一种奇异的相似性——大家似乎都在展示“应该”被展示的生活。那些失败、迷茫、不知所措的瞬间，那些无法用照片记录的复杂情感，很少出现在这些光鲜的景观中。

在一个以“积极”为美德的时代，暴露脆弱是需要勇气的。但当我们都只展示光鲜的一面，那些真实的人性褶皱，就成了不可言说的秘密。“他者”之所以为“他者”，正因为它不完美，不一样，不总是令人愉悦。我们要在关系中，敢于暴露真实，而非仅仅展示完美。

韩炳哲并非悲观。在书的最后，他隐约指出了一些可能性。

真正的“看见”，需要慢下来。在巴黎读书时，韩炳哲提到自己会在博物馆里长时间凝视一幅画，不是要理解它，只是“看”。这种不追求效率的、纯粹的“看”，是抵抗“识别”的开始。

真正的“聆听”，需要静下来。在这个人人都是发言者的时代，学会聆听比学会表达更珍贵。聆听那些不同的声音，那些让我们不舒服的观点，那些沉默背后的深意。

真正的“存在”，需要偶尔从“积极”中退场，允许自己“无所为”，不为产出而读书，不为分享而旅行，不为证明而生活。这些“无用”的时刻，恰恰是“他者”可能到来的间隙。

合上书，我走到窗前。夜色中，城市的轮廓柔和了许多。我想到那些被我忽视的“他者”：一本难读的书、一个观点不同的人、身边那个不完美的朋友，甚至可能会失败的自己……

也许，“他者”从未真正消失，只是我们忘记了如何与它相遇。在一个人人都急于“成为自己”的时代，真正的挑战不是强化自我，而是向世界、向他人、向那些不同于我们的存在保持开放。

这不需要激烈的反抗，只需要在生活的细微处保持觉察：放下手机的一次散步，不带目的的一次交谈，不急于判断的一次阅读，不做攻略的一场旅游……“他者”可能会重新显影——不是作为威胁，而是作为礼物，让我们在无限相似的世界里，依然能看见不同的光。

韩炳哲的提醒温柔而重要：在一切都变得越来越“像我”的世界，守护那些“不像我”的存在，或许是这个时代最珍贵也最必要的功课。因为正是“他者”的存在，才定义了独一无二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