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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平凹长篇小说《消息》封面(资料照片)。
人物肖像插图为AI生成。
对话嘉宾
陕西省作家协会主席、著名作家
贾平凹
陕西理工大学副教授、作家
冯北仲
冯北仲:去岁九月,当代文坛迎来了《消息》,一部继承和弘扬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长篇小说。首先,祝贺您的大作出版!时光弹指间,物换秋几度。从《商州》到《消息》,一晃已是三十余年了。
多年来,您保持两年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节奏,每一部从艺术性和思想性上都有不同程度的突破,从乡土到城市,从城乡冲突到城乡接合,书写了时代巨变的阵痛和当代文学的奇迹。有评论家认为您是“文坛劳模”和“常青树”,您对这样的评价有何看法?您一直保持创作热情,始终坚持自己的“文学理念”,继承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以象立意,以文弘义,请问您如何看待和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
贾平凹:谢谢你长期对我写作的关注,并及时阅读了《消息》。从新时期文学开始我进入文坛,已经五十年过去了,我在自己书房里写了一个横幅:山海经过。这话说得有些大,但确实在高高山头站过,在深深海底行过,有日照成金,有风雨沉暗。既然选择了写作,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就得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记录些什么。写作如农民种地,种了一料再种一料,虽然收的粮食够多了,但地不能闲着。我老觉得少写了一本书。作家如在山上挖矿的人,本身也是矿山,只要矿还有,那就继续挖。
新时期以来的作家,如果没有现代意识和观念,是难以写作的。以前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倒觉得要学西方现代文学的境界,而表达方式则要借鉴我们民族经典的东西。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山川异域是不同的国度和民族,风月同天就是一层云,而云层上一派阳光,我们要做的就是透过云层。在当今全球视野下,我们的文学是一种什么状态?还有什么可能?这就是要“面对永恒和没有永恒的局面”。
冯北仲:您将精神理念切入文学地理,以“商州或秦岭”作为地理空间,以文学作品反哺宏阔的地域文化,建立起“贾式”地理叙事风格。世界上杰出的作家,几乎都在作品中建构了自我的精神原乡,以承载心灵寄托和情感归宿,比如哈代的“威塞克斯”、沈从文的“湘西”等。作家以虚构的地理空间来叙述故事,不是因故事而写作,而是用写作来强化语言叙事的辨识度和文本身份认同。您的写作,一直围绕“秦岭”展开叙事,从点到线,从线到面,已经覆盖了整个陕西。《秦岭记》和《消息》是您七十岁以后的作品,风格和笔调与以往大不相同,《秦岭记》以“昆仑”开篇,《消息》以“黄河”起笔,一个是山,一个是河,所有的人与事围绕着“山”与“河”展开,是什么启示了您如此的大手笔?您如何理解文学的“地理空间”?
贾平凹:我说三点。一是生在哪里,哪里就决定了你;二是文学应该面对“有情众生”,传达的是作家探究天地自然的、人性和灵魂的经世之验;三是我出生和生活在黄河流域、秦岭之中,而黄河、秦岭又是最中国的河山。我的文学梦是希望文学能让我肩上生出“羽毛”,成为“羽人”,当我意识到我们是为中国写作、文学里不仅有故事时,必然就仰望了秦岭,远观了黄河。
冯北仲:从《秦岭记》到《消息》,您以自己对人生、社会、世界的理解,写出“交叉体裁”的长篇小说,这对广大读者和评论界都是一种挑战。长篇小说还可以这么写?就您近年的作品来说,有的评论家说是“笔记体小说”,有的说是“志怪”小说,有的说是“新文人笔记小说”,一句话,我将之归于“异与同”的关系问题。“异与同”是一对哲学范畴。《消息》以文学的具象将哲学的抽象鲜活生动地呈现了出来,言而不尽,意以象尽。您认同业界对您作品的评价吗?相较《秦岭记》,《消息》的叙事更体现出“任心而自由”的文风和一种“别致”的格调。您如何理解小说体裁的“常与变”?
贾平凹:世上的事总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文学也如此。以前除了诗和戏剧外,别的写作都叫文章。文章最基本的,一是见识,二是情感,三是语言。作家一辈子都在琢磨写什么、怎么写,而怎么写是各自的事。人只要能想到的事,现实中都会发生。我初学写作,读得最多的是十七年时期的书,受影响写了《浮躁》。后来,我发现那种写法不适合我了,发誓再不用那种写法。在以后的写作中,我是一边学习一边摸索,慢慢体悟到写作可以根据内容而变化,才有了后来的《废都》《秦腔》《怀念狼》《秦岭记》。什么脚穿什么鞋,随着气候选择帽子。中国审美基因里讲究整体、混沌、意象,在写《消息》时,我有太多的想法和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能讲得清的,于是从心所欲,随物赋形,怎么能表达我要表达的东西我就怎么来。如我讲一件事儿,言之不尽就唱,唱之不尽就舞,舞之不尽就比画,比画还不行就喊。至于写完了,出版了,它有自身的命运,是个什么样子,别人怎么看,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了。
冯北仲:翻开《消息》第一页,扑面而来的是小幅“蛙绣像”。穿一身金色衣袍的蛙,四肢瘦小,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双目炯炯,一脸知足的笑容,稳步朝前走来。您题了“此蛙天上物”几个字。书里印有二十幅水墨作品,有奇高的参天大树、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刺猬等,读画便是解文,读文便是赏画。文字与画面,彼此相生,浑然一体。您是如何做到写文与泼墨的艺术互通?以画作为例,谈谈您怎么处理小说的“虚与实”?
贾平凹:这三四年,我在各地采风,间歇时就写生,画了一百多张。在《消息》中用了二十多张。怎么用,是编辑决定的。写字和写生审美趣味是一致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就写什么、画什么,而是你爱上什么就写什么、画什么。说到小说或画作的“虚与实”,你读元杂剧可以发现,古人写剧,凡是对白都是交代故事情节,而唱段则是唱心里事,在抒情。这可以理解“虚与实”了吧。
冯北仲:《消息》扉页上以“百草奋兴,群生消息”作为题记。题记的意义是引发和开启读者的好奇和阅读。“百草奋兴”中的“百草”,我的理解是“世间万物”。“群生消息”中的“消息”,我的理解是“彼此消长”。《消息》这部小说叙述的不只是人间万事万物,更是对世界的认知与思考,即世间一切,有消长,有盛衰,一增必有一减,但总归是“和合之美,生生不息”。这是哲学与文学共同的终极指向。小说里,有《文笔峰下人家》等章节给世人以警示和劝诫,有《仓颉庙》等章节提醒世人要敬天畏地,有《谢小白》等章节号召世人要有审美情怀,有《泾河》等章节讲述民间的传说故事,包罗万象。一部《消息》写了古人、今人和传说中的人,也写了各地山水和各种草木,寄托了您的人文理想和悲悯之情。您怎么理解“万物与我”的关系,并以此在《消息》中书写了您对世界的认知与思考?还有,您写谢小白和白朗的篇章,令人耳目一新,具有极高的审美性,您写这二人是呼唤中国传统审美的回归还是对当下一些社会浮躁现象的思考?
贾平凹:你怎么理解都可以,你这么理解我很欣慰。你也帮我进一步理解了自己。魔术师怎么玩魔术,总有人能识破手段。已有的事,后必再有,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消息》中写的一些事理或许斑驳,一些意象或许繁复,有我能领悟的,有我领悟不了的,有能说的,也有说了又不对的,那就“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吧。
你喜欢《消息》中写谢小白和白朗的篇章,我也喜欢。那几篇是我当作诗写的,写的时候很得意,中午都忘了吃饭。另外,你留神过我写山的文字吗?我写了无数的山,各有各的描写,很用心。书出版后,有那么多的评论,但没人提到过。
冯北仲:“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您几十年笔耕不辍,写尽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关注个体命运与时代的交汇。您的长篇小说,一直保持对现实的冷静审视,近几年作品不似以往那般犀利了,以老人的温厚举杖作“柔和启示”,但从没有缺席批判的文学立场。您是当代文学大家,在如古人般以文抒怀时,是否也感觉孤独?
贾平凹:屈原影响着我,“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除了屈原,还有苏轼,“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中国这些伟大的文学家的忧思、叹喟、情怀渗透在我们这一代作家的骨子里,自然也流露在笔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初学时文学的土壤贫瘠,起根发苗后又因才力不逮,发展有限,一步步走到今日,好像刚刚知晓了写什么、怎么写了,年纪又大了。这些年虽能潜心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但越写越不自信,真是古人说的“初学三年,天下去得,再学三年,寸步难行”。怎样立大愿,去偏琐僻陋,去俗气,去小气,当是我要反省和思索的。
冯北仲:我读《消息》有个明显感受,叙述视角很奇特。开篇第一章节是写“黄河晋陕大峡谷”,从黄河的发源写到了归宿。黄河先以少年的昂扬姿态,跨省过县,不断积聚支流形成了强大势能,再以中年的雄浑经历了千沟万壑,造就了各地万千奇观,最后以老年的从容和大气浩浩荡荡奔向了东方。笔法宏阔又豪迈,既激情澎湃,又引人入胜。全书各章节相互无关联,又自成体系。我以为,全书后面的章节都是对第一章节的具体注释。以黄河开篇,后面各个章节的故事都发生在黄河流域,人与事的交织,民间故事的神奇,支流以及山川草木的来历和神话传说,无不围绕着黄河铺开。有的离黄河近,有的离黄河远,但都属于黄河与秦岭形成的区域之中。《消息》的叙述视角是多重的,各自独立的不同章节构成了框形结构,不同章节中有不同的主要人物,人物拥有独立的意识,共同组成了多元的对话。我以为《消息》的叙事艺术,应该称为“框形体小说”,以笔记体小说定性您的文本,已经不能承载作品的深远意义和价值指向。您以黄河为中心展开小说叙述,又借鉴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小说艺术构思,您如何理解文学的民族性和世界性?就感性与理性而言,您在写作中如何平衡两者的关系?
贾平凹:你的这种解读很奇特。在我读过的对于《消息》的众多评论中,关于结构,你说得新颖又有道理。民族性和世界性的问题,我在第一个问答中谈到云层之上都是阳光,如果再说,就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越是民族的越能彰显它的独特。这如一盘黄豆,放进去一颗绿豆,绿豆就很醒目,但人类是有共通性的,民族的东西如果不具备人类的共通性,也就失去了意义。另外,我们都读都学世界上那么多的作家、作品,我们的作家、作品有多少在世界上被读被学?我们是举着旗子站在那里,还是撵着人家的旗子跑呢?拉美文学曾几何时那么耀目,他们的文学观变了,新的文学观念在那块土地上播种,长出的植物就不一样了。不是说把我们的种子种到他们的土地上去,而是把他们的种子播种在我们的土地上。
(本报记者 柏桦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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