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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兴源
当我在深夜的灯下翻阅这本新增3万余字的修订版《路遥传》时,竟数度哽咽,不得不停下来,走到窗前望一眼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文字,不是用来读的,而是用来哭的;有些人生,不是用来评说的,而是用来长跪的。
一
此次修订版最令人欣慰之处,在于史料的进一步夯实与拓展。新增的多封书信,犹如暗夜中的星火,照亮了我们此前未曾窥见的路遥人生之角落。特别是1975年12月路遥写给青年诗人金谷的那一封信,字迹虽已泛黄,但墨香犹存,情感炽烈如初:“……北方已经开始飘雪了。千百万人又受了这冬的洗礼。冬天是严峻的,但它包含着火与温暖。冬天是我们收获的季节。它冷,却给人清醒。正如生活一样,过于热烈,也会使人糊涂起来。”
这是何等惊心动魄的语言!彼时的路遥,是延安大学的一名学生,生活困顿,前途未卜,但他已在心中筑起一座文学圣殿。而这封信,今天读来依旧滚烫。
更让我动容的是那些致编辑们的信。他在信中反复叮嘱校对细节,甚至为一个逗号是否恰当而焦虑不安。
这些信件的加入,不仅丰富了传主的形象,还让我们看到一个立体的、有血有肉的路遥:他既是高举火炬的战士,也是伏案疾书的匠人;他既能在精神上翱翔九天,也能在稿纸上匍匐前行。
厚夫将这些碎片一一拾起,精心拼接,如同修复一幅千年壁画。他不煽情,不虚构,只是静静地呈现。可正是这种克制,让情感更具穿透力。
二
市面上关于路遥的评传已有多种,有的激情澎湃,有的学术严谨,有的则流于八卦琐碎。而厚夫的《路遥传》,却选择了最难、最高贵的一种方式——平和叙述。
这不是冷漠,而是尊重。他知道,面对这样一位用生命燃烧激扬文字的作家,任何夸张的赞美都是亵渎,任何轻率的评判都是冒犯。于是他选择退后一步,让事实自己说话,让时间沉淀真相。
没有渲染,没有拔高,但谁又能说这不是英雄史诗?
尤其令我击节赞叹的是他对路遥婚姻生活的处理。许多传记在此处往往陷入猎奇或道德审判,而厚夫却以极大的温情与克制,还原了一个丈夫、一个父亲的挣扎与无奈。
真正的理解,从来不是站在道德高地的俯视,而是蹲下来,与对方平视,看他的眼泪如何滑落,听他的呼吸如何起伏。厚夫做到了这一点。他了解路遥的作品,更懂得他的孤独。他知道,在那副刚毅的外表之下,藏着一颗极度敏感、极易受伤的心。
三
如果说路遥的一生是一部悲剧,那也是一部壮美的悲剧。他像普罗米修斯,盗来文学之火,照亮千万普通人的心灵,却最终被钉在病痛的悬崖上,任鹰隼啄食肝肠。
而厚夫写的,正是这场殉道的过程。
他在书中多次提到路遥的话,“像牛一样劳动,像土地一样奉献”。这不是修辞,是路遥给自己定下的生存法则。为了完成《平凡的世界》,他把自己关在铜川一个煤矿的小屋里,每天工作16个小时以上,体重骤降至不足百斤。他曾给朋友说过:“我必须完成这部书,否则我死不瞑目。”
这不是狂言。他真的为此付出了生命。
记得有一次,我去西安参加一个文学会议,正好遇到几位曾与路遥共事的老编辑。他们谈起当年帮路遥校对《平凡的世界》第三部的情景,声音都在颤抖。“他咳着血改稿子,我们劝他休息。他说‘你们不懂,这是我留给世界的遗言’。”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以命搏文”。
而厚夫,正是那个愿意弯腰捡起这些遗言,并将其郑重交还给历史的人。
四
我与厚夫相识多年。他是延川人,我是志丹人,两地相距不过百余里,虽然操着各自方言,走着各自的人生,但是,我们都深爱着同一片土地,同一个文学传统,做着同一个文学的梦。
我们这一代陕西作家,谁不是踏着路遥的脚印走过来的?谁的心中,没有一座属于孙少平的精神高地?
厚夫写这部书,不只是为了纪念一个人,更是为了唤醒一种精神——那种在困境中不屈服、在孤独中不停笔、在绝望中仍然坚信光明的精神。
他在跟我的电话交流中说:“我希望这本书能成为一盏灯,照亮后来者前行的路。”我说:“你已经做到了。而且,你点燃的不只是一盏灯,而是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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