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秀萍

当枝头的洋槐花褪尽最后一抹芳华，横水镇的物资交流会如期而至。交流会是除了春节，最让我心驰神往的盛事，为幼年的我打开了一扇通向外界的窗。

序幕尚未拉开，方圆百里的商贩就从四面八方涌来，忙着搭棚、囤货。竹竿撑起的帆布篷下，一捆捆衣裳堆叠着，在街巷间铺展成流动的风景。

晨曦微露，公路两旁的货摊就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色篷布一个挨着一个，款式、颜色不同的衣裳挂在竹竿上，像五彩斑斓的旗帜，在风中招展。

小吃摊的炊烟袅袅升起，香气弥漫开来。面皮上的红油很是惹眼，勾得人馋涎欲滴；透亮的凉粉在碗里颤悠悠地晃动，像晶莹的玉；洁白的粽子淋上蜂蜜，甜香顺着风飘得老远；金灿灿的油糕挺着圆鼓鼓的肚子向你“挤眉弄眼”；麻花捆成宝塔的模样，油亮诱人；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切好的锅盔码得整整齐齐。厨师手里勺子翻飞，每一样美食都散发着香气，在空气里交织、碰撞，引得人忍不住伸长脖子，贪婪地咽着口水。

会期约定俗成为七天。人们早把农活安排妥当，只为赴这场盛会。男人骑着自行车，前梁载着娃娃，后座带着媳妇，车铃唱着欢歌；孩子们跑着、跳着。大路、小道上人流如织，人们从不同的方向聚集到镇上。

喇叭里的叫卖声远远地飘过来，男人弓着腰更加卖力地蹬自行车。

近了，近了，街道成了商品的海洋。衣服摊子最惹眼，日用品、农具依次排开，几里长的街道被摊位占据得满满当当。小到一根针，大到家用电器，平日里难寻的物件，在这里几乎都能找到。

人们的赶会热情和太阳一同升高。年轻媳妇们围着衣服摊，一边扯着布料，一边拿在身上比画，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娃娃们在一边耐不住性子，眼睛直勾勾盯着旁边的糖葫芦。

几个老太太凑在一处，商量着给孙子挑双凉鞋，拿起来左看右瞧，总想着能再寻到更便宜一点的。女孩们急着在街边试穿新潮的裙子，左看看、右瞧瞧，一件接一件地试穿。

街道上人挤着人，人拥着人，你会不由自主地被人流裹挟着。戏园门口更是挤得水泄不通，秦腔的调子从戏园里飘出来，时而低回婉转，时而高亢激昂。好不容易挤进去，台下早已经是人头攒动，周围站着的人把戏园围成一道圆弧，水泄不通，倒是那唱腔，听得真真切切，直往人心里钻。

交流会期间，一天三场秦腔，场场都坐满了人，尤其是晚上，忙碌了一天的人们沉浸在演员俊美的扮相里，跟着或低回婉转或高亢激昂的唱腔，拂去一身的疲惫。

戏台远处的空地是孩子们的乐园。一家挨一家的马戏团和游乐设施聚集在一起，穿得花花绿绿的杂耍演员跳着、扭着，招揽着客人。小娃娃哭着、闹着要进去看看，直到家长买了票，才破涕为笑。

日上三竿，小吃摊前座无虚席。红亮亮的辣椒油让朴实的面皮华丽转身，香甜的蜂蜜粽子是老太太的最爱。扯面摊前，壮汉们排着长队，眼睛直勾勾盯着锅里翻滚的宽面条。小伙子端着一大碗羊肉泡馍，吃得狼吞虎咽，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

日头西沉，拥挤的人群逐渐散开。人们扛着新买的农具，拎着捆好的扫帚、木锨，孩子的兜里塞满了糖果，女人们手里攥着新衣裳，颤巍巍的老太太手里拎着双新布鞋，脸上漾着满足的笑。即使不买东西，光是那种热闹的场面就足以慰藉人心。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绯红，拎着大包小包的人们还恋恋不舍，直到夜色降临，小贩们才开始收摊。

孩提时代，对交流会的期盼，成了一年里仅次于春节的念想。因为一次交流会，灰头土脸的我们可以瞬间变成白雪公主或小王子。一双心仪的凉鞋或一件漂亮的汗衫足以点亮孩子的整个夏季。

如今，人们足不出户就能买到心仪的物品。随着时代的发展，曾经盛极一时的交流会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那份赶会的快乐也已经融入时光的年轮中，沉淀为生命中的陈年老酒，香气四溢，醉了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