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应峰

紫罗兰的低语

夜雨洗过窗棂

紫罗兰把香气拢成一封信

纸是夜色，字是露

收信人尚未苏醒

它把往事折进叶脉

像折一只不肯飞的纸鹤

风来时，信笺轻颤

颤成一条紫色的河

伸手间

捧住的只是自己的名字

别急，遗忘也需要练习

我把手缩回来

任香气继续邮递

紫罗兰在暗处微笑

像替谁守着一个秘密

直到晨光拆阅

香气才肯轻轻合页

蒲公英的迁徙

风一转身

蒲公英就拆散了家

每一把伞都是一次告别

每一次告别都带一把小伞

它们飞过屋顶、电线

飞过母亲晾衣的竹竿

像一群不肯落地的音符

在天空的谱线上短暂停驻

有的落在河面

被水纹抄写在流动的纸上

有的落在女孩的睫毛上

成为她眼里第一滴泪

最轻的那把

钻进我衬衫第三颗纽扣

在我心跳最响的地方

悄悄发芽成故乡

风继续吹

吹散更多的姓氏与籍贯

蒲公英说

别哭，流浪也是生根的一种

含羞草的戒律

指尖未至

含羞草已合十

它的戒律刻在叶子边缘

不可被轻易触碰

风是例外，雨是例外

月光是例外

唯独人类的指尖不是

它用一秒的折叠

偿还三秒的鲁莽

像一位过早老去的人

把红尘卷进绿袖子

有人蹲下身

学它合掌

学它把颤抖藏进脉络

草叶间漏下的光

像一句来不及说的偈语

来不及起身

它已重新舒展

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苔藓的独白

石头老了   长出绿色的斑

苔藓说：别怕

这是时间给我的勋章

它用潮湿的笔迹

改写石头的遗憾

蚂蚁在苔层上跋涉

像在阅读一部鸿篇巨制

雨水来时   苔藓膨胀成海绵

吸饱了整个夏天的回声

它把石头的沉默翻译成柔软

把裂缝翻译成道路

我俯身之时

听见苔藓轻轻的呼吸

坚硬是一种病，柔软才是偏方

我离开时

鞋底带走一点绿

像带走一句没说出口的劝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