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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宇
青铜器在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内静静伫立,却从未真正沉睡。那些饕餮纹、夔龙纹,仿佛拥有生命,睁大“双眼”,凝视着千年岁月。
青铜器出土时,往往身披绿锈,形态奇异。然而,细细观赏之下,纹饰的线条灵动流畅,仿佛并非铸造而成,而是从金属肌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一般。这“生长”的过程,必然历经了无数艰辛与磨难。铜、锡、铅在高温中熔铸交汇,倾注于模具之中,冷却凝固,再经由匠人的精心雕琢与打磨,方能成就一件庄严的礼器。青铜的“青”,绝非轻易可得。
我曾在博物馆中见过一件商代晚期的觚,腰身细长,通体覆盖着斑驳的绿锈。口沿处,却显现出一圈铜的本色,是古人频繁使用的印记。
几千年时光流转,当年的使用者早已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而这青铜器,依然留存着他们的痕迹。青铜的坚韧,远超我们的想象。
商周之人将最优质的铜料、最精湛的工艺,都献给了祭祀的礼器。鼎、簋、觚、爵……这些在今天看来或许略显笨重的物件,当年却是人与天地对话的媒介。
青铜器上的铭文,更是耐人寻味。那些笔画深深刻进了铜器之中。金文相较于甲骨文,更接近绘画,每一个字都像一幅精致的小画。画中有眼有手,有虔诚跪拜的人,有高耸入云的祭台。古人深信,将文字铸于青铜器上,便可“子子孙孙永宝用”。他们所言非虚,数千年前的贵族为纪念战功或祭祀祖先而铸造的铭文,至今仍清晰可辨。
那些代代相传的青铜器,“醒”至今日。
青铜器的“醒”,见证着文明的永续。古之匠人,将心血倾注于器物,青铜器的纹饰,并非随意为之,而是遵循着严格的法度。兽面纹的对称、夔龙纹的盘曲、雷纹的绵延,都暗含着天地间的秩序。古人铸器,意在将宇宙的节律凝固于铜中。
青铜器出土众多,风格各异。殷商的狞厉、西周的庄严、东周的活泼、秦汉的实用,各具特色。然而,细细品味之下,会发现狞厉中蕴含着克制、庄严中透露出灵动、活泼而不失法度、实用中仍见匠心。中国文化的底色,在这些铜器中早已留下深深的烙印。刚健与柔韧、张扬与含蓄,熔铸于一体,如同铜锡合金般坚韧。
我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尊战国时期的铜壶,整体呈侈口、瘦颈、椭圆腹造型,纹饰繁复至极。
然而,细细观赏后发现,那些看似杂乱的云雷纹,构成了一幅完整的狩猎图。古人的技艺之精湛、用心之深沉,令人叹为观止。匠人将自己的认知注入器中,铜器方能“醒”至今日。
青铜器最动人之处,在于它们的“伤痕”。那些锈迹、磕碰、修补的痕迹,记录了岁月的沧桑巨变。一件西周鼎,可能历经了无数历史风云,奇迹般地留存至今。铜绿是时间的印记,每一处锈蚀都在诉说着一个久远的故事。
在博物馆的灯光下,青铜器静默,记住的东西比我们更多。几千年的凝视里,那些铸造它们的手、抚摸它们的手、埋葬它们的手、挖掘它们的手,都已远去。唯有青铜醒着,只为在与某个目光交汇的瞬间,共赴一场穿越时空的心灵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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