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颖

夏天的晚上，我喜欢从学校家属区后门出来，静静地散步。站在这条南北向的宝藏小路上，向南可以遥望秦岭的部分轮廓，向北则给我很多惊喜。

前段时间，我发现了路边新种的长管萱草。它开着明艳的橘红色花朵，几片修长的花瓣向外翻卷，开朗又不失旖旎。紧接着，我认出了路边的几棵构树。那高大的乔木缀满红色的浆果，形状类似杨梅。

小时候，我和爷爷奶奶住在乡下，街巷里有几棵构树，红色的果子汁水丰沛，单是看着就让人感到甜蜜。我和小伙伴们都喜欢吃。多年来，这是我第一次在城市里见到构树，可谓久别重逢。这些鲜活的物象像灵敏的开关，瞬间让我快节奏的生活开始慢下来。

小学三年级后，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在小镇上生活。妈妈就职于供销社。我们住的是妈妈单位的职工宿舍。供销社有两排职工宿舍，房子较小。我们的住处离这两排房子稍远些，虽然只有一间，却很宽敞。

晚上吃饭时，我们总喜欢把小饭桌摆在房门前。房门前有一片萱草花。黄昏时花朵闭合，花色黄中带绿，花形呈针状。晚饭常常很简单：凉拌菜配馒头。不管吃什么，大家都兴致勃勃。家常饭菜混合着微风、斜阳，萱草花的宁静守护，光与影的微妙变化，还有三个人的谈笑声。万物心心相印、灵犀相通。

萱草花不能鲜食，晒干后就是人们所说的黄花菜。妈妈每次做面条，不管是干拌面还是臊子面，都喜欢放一点黄花菜进去。泡发后的黄花菜别具风味。多年后，我才知道萱草花还有一个别名“忘忧草”。

晚饭后，我会沿着镇上唯一的一条公路散步。

镇上人家多分布在路北，大门敞开，房屋是典型的北方四合院。黑色大门、铁门环、高门槛粗糙但温暖。灰色屋瓦的缝隙间时见瓦松挺立。门内没有照壁，毫无遮拦，从街边走过，院子里的情形便可一览无余，乡村生活的坦荡可见一斑。

院内房间多左右分立、对称平衡。常能看到妇人在院子里洗衣。很多人家院子里的虞美人开着硕大的红色花朵，明艳又寂寥。那时，我还不知道它的芳名。长大以后喜欢古典诗词，我才了然“虞美人”这个词牌以李煜词为正体，因此又名“一江春水”。此后，每每读到这个词牌的词，脑海里都会闪现出那种红色花朵，惆怅中又多了几分感伤。

那时的黄昏非常悠长，天空常能看到火烧云。有时，我们吃完饭后就坐在那里看云，直到天空由深红变为幽蓝，星月升起。只有“格调”二字才能配得上夏天的黄昏。夏天黄昏的格调是沉静优美。

供销社后院有两棵高大的桑树，密密麻麻结满了红得发紫的桑葚。不知为何，大家很少采摘，地上总是落满了厚厚一层桑葚，果子掉落时汁水四溅，地面都被染成了紫红色。熟透的桑葚清甜香软，酸度完全可以忽略。

镇上定期有集市。每逢集市，各种小吃琳琅满目，光是闻着空气中交织在一起的各种香味，都能给人莫大的满足感。

印象最深的是鸡蛋醪糟，小贩拉着风箱，小碗现做，五分钱一碗，有着现在售卖的饮料无法达到的甜度。和卖冰棍的老人偶遇，是另一种快乐。那时，没有冰箱。卖冰棍的老人推着自行车，边走边吆喝。冰棍箱放在自行车后座上，用厚厚的棉布盖着。五分钱一根的冰棍，咬上一口，嘴里瞬间冒出一股白色的雾气，暑热顿消。现在有了冰箱，里面总是囤着各种冰激凌，却再没有了小时候吃冰棍的滋味。

很喜欢宋代诗人杨万里的《夏夜追凉》：“夜热依然午热同，开门小立月明中。竹深树密虫鸣处，时有微凉不是风。”小时候，我特别喜欢望月，因此特别能够共情“开门小立月明中”这样的句子。在那个皎洁的夜晚，诗人听着虫子的鸣唱，感到无比惬意舒爽。结句余音袅袅，耐人寻味。我想，少俗虑，少机心，亲近自然，在简单的生活中寻觅诗意，保持快乐，清静的心态最能让人免于浮躁，而年少时何以能够那么快乐无忧，在品味这首诗时，我也找到了答案。

前段时间，我去秦岭脚下的王莽街道看荷花，本打算由子午大道上环山路然后东行，不小心跑岔路来到了长安大道。长安大道不似子午大道行道树那么多，所以视野非常开阔，从滈河桥上经过时，秦岭宛如长幅山水画卷在我面前壮丽展开，白云在山顶自在卷舒，画面极具冲击力。原来，在人生的路上，偶尔允许自己稍稍偏离既定路线，或许看到的风景更佳。

在匆匆的时光里，我也和很多人一样常感焦虑，频频回顾来路。我知道，人到中年，每个人都无法重返那种心底无事的状态，我也知道，可以让自己的生活删繁就简，可以为心灵松绑，疲惫的时候坦然停顿，好好休息，让那些悠长时光滋养内心。人生的写意，就在这种心灵的走走停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