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椅

张东亮

蜷缩在阳台一角的那把老藤椅，藤条早已褪尽了初时的黄亮，变成棕褐色。

椅身歪斜，显出疲态，人坐上去，藤椅会发出一声长长的呻吟。藤条失去韧性，有几处断裂，毛刺便支棱着，稍不留意，便会硌进皮肉，使人感到些微刺痛。老藤椅带着一段被遗忘的时光，蒙着薄薄的尘。

这椅子是爷爷的“宝座”。夏夜里，他爱把瘦长的身子陷进去，摇着一把豁了边的蒲扇。藤椅吱呀吱呀地“唱”起来，声音又沉又缓，仿佛屋檐下老扁担挑水时发出的声响。

那时，我还小，总爱猴在他膝上，光脚丫蹭着藤条粗糙的纹理，沙沙地响。爷爷手中蒲扇的风，带着衣襟上淡淡的汗味，一阵一阵拂过来。他总说：“坐稳喽，小家伙，可别掉下去摔个屁股蹲儿。”

藤椅的吱呀声，是童年夏夜醉人的催眠曲。

月华流淌过屋顶，蝉鸣歇了，只余藤椅单调的一声，又一声，在闷热的空气里荡开微澜。爷爷的蒲扇摇得越来越慢，终至停顿，鼾声便轻轻响起。我蜷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的旧布衫，汗浸透后散发的微咸，让我的眼皮沉沉的。藤椅的声响，带着我沉入梦乡。

后来，父亲也常坐这把藤椅，却从不摇晃。干完农活回来，汗水浸透背心，父亲把自己重重砸进藤椅里。藤椅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仿佛被压得透不过气。他闭着眼，喉结滚动，一杯浓茶咕咚灌下去。有时，他也会在那歪斜的椅子上睡着，头垂着，下巴抵着胸口，呼噜打得山响。母亲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肩上搭件单衣。

椅子的藤条缝隙里，不知何时卡了半粒风干的花生米，硬得像颗小石子，可能是哪个馋嘴的小崽子留下的。椅腿旁的地面上，还散落着几点深褐。那是父亲某次修理农具时，不小心滴落的桐油印记，擦也擦不掉，像时光不经意摁下的指印。

如今，爷爷早已离开了我，父亲也不再干那些耗尽体力的重活，藤椅彻底成了角落里的摆设。偶尔打扫，抹布擦过藤条，会带起一股陈年的气息，混合着灰尘、汗渍，一丝若有似无的旧日烟火气，固执地盘踞其间，不忍离去。这气味是藤椅的魂，无声地述说着那些被身体重量压弯的脊背，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午后，那些在吱呀声里悄然溜走的漫长岁月。

前几日，我挪动杂物，藤椅又被拖到光线底下。

阳光斜斜地切过来，照见椅面上那层薄灰，也照见藤条断裂处的毛刺。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粗糙的纹理。指尖触到的，是凹凸的沟壑，是日晒风干的硬朗，是一种沉默的诉说。我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慢慢坐了下去。

吱——呀——，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干涩而悠长，带着一种年深日久的滞重，穿透空气，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破尘封的记忆。

就在这一声苍老的叹息里，爷爷蒲扇送来的风、父亲疲惫的呼吸……那些遥远夏夜的气息，甚至那半粒硌人的花生米都猛地翻涌上来，无比清晰。它们混合着藤椅本身散发的陈旧气味，瞬间将我围拢。

阳光里浮尘轻舞，我坐在那里，椅身微微下陷，仿佛许多看不见的重量、许多消逝的体温，依旧沉甸甸地落在这把老藤椅上。

竹席

曹彦强

立夏一过，夏天的炽热就在空气中飘散开来。祖母会找出沉睡一年的竹席，反复洗刷干净后多次晾晒，再往床上一铺。

渗着阳光的竹席会散发出草木混合着尘土的味道。下地归来的大人“席地而坐”，聊着庄稼的长势和陈年往事。我和伙伴听着蝉鸣蛙鼓，或在竹席上下军棋，或讨论书本上有趣的知识。

竹席隔断了夏日的湿气与热气，一股股凉意透过缝隙滋润周身，畅快舒坦。点上蚊香，酣然入梦，梦里都弥漫着竹之清香。

小暑之后，风裹着盛夏的热，让人心烦意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在呼唤清凉。我总会想起童年的竹席。

竹席是度夏的好伙伴，凉爽，透气，吸湿，清洁方便。竹席上的时光，承载了我太多曾经的欢声笑语。

夏日午后，最幸福的事莫过于躺在竹席上，或听大人讲李白的洒脱与杜甫的悲悯，或小憩一会儿，感受丝丝清凉，沁人心脾，怎一个清爽了得！

竹席被汗渍一遍一遍浸润，一道道划痕、一处处磨损，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

年复一年，竹席出现了破损，祖母用竹条修复。一挑一按，用力一抽，再把旧衣服剪成布条，缝缝补补。竹席就可如常使用。

其实，任何物品都有一个消损甚至被淘汰的过程，旧的走了，新的来了，这是自然之理。用得久了，人与物品有了感情，便多了几分疼惜与不舍，哪怕破旧。

盛夏时节，人与竹席就像完成默契的约定。竹席的颜色由浅入深，是漫长的情感储蓄；竹席的形状由展到卷，是另一种方式的生长。竹席似乎越陈旧就越凉快，人与竹席相互磨合、相互适应，最终染出岁月的恬淡。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我躺在竹席上，过往的一幕幕伴着祖母温柔的眼神清晰地呈现在眼前，回忆化作思念，湿润了眼眶。

如今，消暑的方式多种多样，空调一开、风扇一转便有清风扑面。

而我更喜欢等霞光洒满乡村的时候，晚风轻轻拂面，萤火虫闪着微光，千百根竹条编织成的竹席铺在星光之下，人们或坐或卧或躺，近距离感受它的斑驳与清凉。这才是夏天的独有韵味。

一张竹席，清凉了时光，见证了岁月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