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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尔慧
吴起县的长城镇境内有一段明长城,土筑的。
黄土夯得结实,风雨飘摇几百年,依然倔强地蜿蜒在山峁上。烽火台原由大砖砌成,可不知何时起,砖块渐渐少了。我上初中时,烽火台已经裸露出夯土的原貌。那样子,像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农,虽然缺少紧致的肌肉,但有刚健的风骨,沉默地矗立在陕北高原的山峁圪梁上。
我小时极顽皮,时常溜出教室,爬上长城。那段长城不高,但极陡,黄土被雨水冲出许多沟壑,正好容得下少年人的脚趾。我攀着这些天然的阶梯,一步一步向上。
烽火台是我的书房。台顶平坦开阔,常有野鸽子歇脚,见人来,便扑棱棱飞走,留下一两片灰白的羽毛。我坐在烽火台的边缘,双脚悬空晃荡,底下是几十米的深沟。书包里装着的课本,我很少翻看,倒是常拿出一本《水浒传》。书已发黄陈旧,而且缺了封面。翻开,风便和故事一起,从书页间穿过,携着黄土的气息和远处山丹丹花的淡香。
有时倒也并非全然为了逃学。记得有一回,历史课上讲到长城,先生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头,说话时总爱用戒尺敲打讲台,仿佛那戒尺是惊堂木,而他则是说书先生。“长城啊!”他眯着眼,语气深沉,“它不是一道墙那么简单。”这话引起了我的好奇。课后,我径直爬上那道墙,想要一探究竟,看看这“不简单”究竟藏在哪里。
我在烽火台的夯土里见到过一枚铜钱,绿锈斑驳,字迹模糊。让先生看,他竟激动得胡子直抖,说这是万历年间的古币,明朝的物件。从那以后,我便愈发勤快地往那段长城上跑,希望再发现些历史遗迹。然而,只看到几块看不出形状的陶片和一支生锈的箭镞。倒是有一回,在砖和土的裂缝里发现了一窝野蜂。我被蜇得满脸起包,回家还挨了母亲好一顿责骂。
夏日,烽火台上极是凉爽。我常躺在台顶,看云从蓝天流过,想象那是古代边塞升腾起的狼烟。有时睡着了,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眼前的长城被染成古铜色,远处的山峦如蹲伏的巨兽。猛然惊觉书包里的作业一字未动,回家自然又要被母亲打——她总用擀面杖打我的手心,却从不舍得重重落下。
冬日则大不相同。北风如刀,长城上的黄土冻得硬邦邦的,裂缝里结着冰凌。尽管如此,我仍会执拗地坚持攀爬,只为眺望那苍茫无垠的雪景。长城在雪中像一条长龙,蜿蜒崎岖。烽火台顶上积雪平整,我用树枝歪歪扭扭地写下“不到长城非好汉”。第二天去看,字迹已被新雪掩埋,仿佛从未存在过。
时常有野兔从那道口子间敏捷地窜过,它们灰黄色的皮毛与古老的城砖几乎融为一体,倏忽间就不见了踪影。
后来,我背起行囊离开了长城镇,踏上了更遥远的人生旅途。多年后重回故地,发现那段饱经沧桑的长城已被妥善保护,周围立起了石碑,铺设了蜿蜒的步道。烽火台也重新包砌了砖块。我静静地站在步道上,目光追随着几个戴着红领巾的小学生欢快跳跃的背影,突然间,眼前又清晰地浮现出那个曾经在烽火台上仰望流云、追逐梦想的少年。
长城依旧是那段长城,只是站在下面的人,已被时光刻上了岁月的痕迹。当年的夯土裂缝里,想必早已生出了新的野草,随风摇曳,诉说着岁月变迁、沧海桑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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