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诚龙

春来了，花开了，那是蜂知道的；花开了，春来了，这是人知道的。春，嗅不着、摸不着却看得着。春在溪头荠菜花。春是花的心，花是春的容。看得花开，便知春来。

梅花爱雪雪不知，开在雪中当情痴。芳心醉落三千瓣，片片香魂皆成思。见到梅花，我仿佛见到春天的模样。梅花先春而来，在雪中盛放，凌寒独自开，一朵一朵又一朵，在无声处，听梅花瓣瓣开。千点寒梅晓角中，一番春信画楼东。

我知道春来了，却没看到春的身影。薄暮，我在城外散步，在山旁看到一棵樱花树。一点红，两点红，三四五点红，粉红，鲜红，浅红。樱花开了啊，梅花谢后樱花绽。花是开了，那枝呢，那叶呢？樱花枝比梅花枝，更枯更寂，黑铁般，黑柴般，好像被一把大火烧成余烬。见花不见枝，见枝不见叶。墙角数枝梅，梅边无一叶。待到樱花烂漫时，千朵万朵压枝低。一树婆娑，一树繁花，枝都隐却了，花团锦簇，姹紫嫣红开遍，春风吹彻平原。樱花万顷开无际，无边无际的都是花，不含任何杂质。绿叶在樱花世界里是杂物，樱花不要杂物，樱花不要绿叶，樱花只要花。

我家种了几棵桃树，茅檐东一二棵，茅檐南一二棵。我素来不太关注花开花落，晓得夏来桃叶翠绿浓绿，桃子挂满枝头，压得树枝下垂，如一把太阳伞。一颗颗桃子，圆圆如包子，红红似灯笼。老家有一片桃林，春日，桃花兀自开了，漫山遍野地开了，开成了满园春色。桃花的雄丽与宏壮，不用绿叶与青草来铺垫、烘托、渲染，一山的桃树，气盖万水千山。

我不知道，翠绿的桃树，是什么时候褪尽春夏之色的。秋风起，桃叶黄？冬风吹，桃树枯？摘了桃子后，没谁去管树的荣枯了。我家墙角有两棵山茶树，四季常青。冬天有绿，不稀奇，樟树是绿的，松树是绿的，山茶树在皑皑白雪里，也是翠绿如许。更有灯笼大的花，开出灯笼样的红，绿中花欲燃，燃得通红又通亮，如火烧雪，而雪不化。红、白、绿构成山茶树的三原色，构成深冬里的春景。

山茶经冬，绿意葱茏，桃树入冬，是别样的生命姿态。树枝光秃秃，枝头上一花无存，一叶无有，是木棍胡乱搭成的空架子，凋零如干柴。其实，桃树懂得冬藏，把桃花精气蓄积于冬。压抑多久，它便盛放多艳。小圃春光不待邀，蚤通消耗与含桃。小圃春光被春风邀来，竹外桃花三两枝。桃枝还是一根柴火棒，却冒出米粒大的小苞。小苞如眼珠，微开一只眯眯眼，然后是，朱唇一点桃花殷；然后是，桃花灼灼有光辉；然后是，山桃红花满上头；然后是，人面桃花相映红。

桃花要枯，就枯个彻底，要艳，就艳个淋漓。梨树也是，枯半年，艳半月。梨树枯时，如死去千年，梨树艳时，如蝴蝶起舞。从干枯到丰艳，没叶铺垫，无藤衬托，绿叶还含在枝干里，花苞先叶探春。满树繁花，都不见绿叶。红花要有绿叶扶。不，它们说不，红花白花共芳妍，不假借他物，谁折南枝傍小丛。佳人丰色与梅同。有花无叶真潇洒，不问胭脂借淡红。春花自成风景，无须衬托。

“一树寒梅白玉条，迥临村路傍溪桥。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不顾冬日的严寒，春天还没来，梅花先开了；枝叶还没绿，桃花先开了；樱花等不及，自顾自开了。花们浩浩荡荡，花们大张旗鼓，花们汹涌澎湃，花们波澜壮阔，众多花朵管领春风，率先给春天布景、给春天造势。宋璟给梅花作赋，大赞梅花，赞其领先百卉，率先鲜妍：“曷若兹卉，岁寒特妍，冰凝霜冱，擅美专权？相彼百花，孰敢争先！莺语方蛰，蜂房未喧，独步早春，自全其天。”不遣绿叶打前站，梅花独步早春，自全一个春天。

花朵妩媚，花心豪迈，不借胭脂自成风景的，都如梅桃李杏，自信满满，自全其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