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昌勇

在少有马和骡子的地方，牛就是活跃在田间地头的“壮劳力”。牛吃草，吃树叶，吃庄稼秸秆，喝甘甜的山溪水。偌大的山野好似一个没有边界的牧场，青山绿水放养着高矮胖瘦各异的牛，牛群放养着山中的一草一木。有了大自然的滋养，它们显得贵气，富态，憨厚，是另一种状态的云雾和雨露。日子久了，牛群点缀着漫山遍野的花草，成了白云底下最幸福的生灵。

再听招呼的牛，也得有人跟在身旁放着、望着、陪着。上了年岁的牛一般不会闯入庄稼地，它们知道，田里的庄稼是从肥厚的蹄印里冒出来的，和牛犊一样有着黄土地的血脉和毛发。只有那些还未拖着犁铧的牛犊会时不时一头钻进庄稼地，调皮地偷食比野草更爽口的禾苗，终究还是在一阵吆喝中，再次撒欢进入山坡，满嘴的五谷香里有另一番滋味。

比牛犊高不了多少的乡间孩子，假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田野。田野是宽阔自由的第二课堂，孩子们即使远离了笔和纸，也不能闲着。放牛，就成了不用肩挑背扛的好营生。放牛不能粗心大意，需要好眼力和好心性。尤其是到了夏季，整座山像是被绿色的叶子一层一层砌起来的，牛羊进山，不大会儿工夫就淹没在深绿色的浪潮中，稍不留神就消失在视线里。

日头初升，放牛娃从牛圈里赶着牛上山，在一处水草丰茂处落脚。在溪边或是向阳的山坡上，牛群散开，低下头觅食，先大口啃食地面上的青草，再用肥大的舌头卷起灌木的叶子，间或抬起头望着从树叶的缝隙投射下的阳光，若有所思地悠悠回味浓郁的青草香。偶尔会有麻雀落在牛背上，灵活地转动着身子，叽叽喳喳地叫着，将牛背当作小憩的驿站。忙着吃草的老牛起初习惯了这样的林间互动，有时还会甩打粗壮的尾巴，惊得鸟雀如风吹落叶般四散。

在山里长大的孩子，眼尖，心细，懂得望着四面青山察言观色。夏季放牛，不光得看牛看山，还得看天看云看从远处吹过来的风，天气没准说变就变了，一阵风呼啸而至，树叶翻卷，整面山瞬间由油绿变成灰绿，浅灰的雨雾升腾，一场说来就来的雷雨很快就落了下来。

孩子们将细长的荆条在空中挥舞得呜呜作响，吆喝着牛群从林子里钻出来，沿着山道一阵风似的将它们送回圈舍。遥远的雷声和雨声像是大山的吆喝。牛群通常比放牛的孩子更有经验，见到天空或者山坡上微妙的变化，会停止啃食，抬头望着远处的风吹草动，翕动鼻翼捕捉空气中细微的变化，急切地一声高过一声地哞哞叫。这是牛群能听懂的号令。它们庞大的身躯如山风般从高处的山头沿着羊肠小道折回。顷刻间，平日里不急不躁的牛像是草原上的骏马，蹄起蹄落，山道上尘土飞扬，奔跑声在大山间回响。它们身后的孩子，一路欢笑，一路紧跟。

最享受的，还是在立春前后赶着牛群上山。彼时，天气日渐转暖，那些旧年的枯草，如大山的羽毛，被乍暖还寒的春风一遍遍梳理，整座山变得松软和光亮。这是仲春到来之前的铺垫，是草木的诚意和礼节。牛群进山只能啃食一些枯黄的野草，它们的眼神恬淡安静，似乎在聆听春天的脚步。一幅初春的山水长卷，已经在它们的眼前徐徐铺展。这些耕作的高手，用一个个蹄印在大地上写下关于春天、关于春耕的诗行。它们摆动着尾巴，用响亮的身体号子，迎接又一个山花烂漫、草木返青的春天。就着山间初融的雪水，以镶嵌在山体上的水窝为杯，它们和蓝天白云一道庆祝春天的到来。

阳光明媚，牛群在山坡上安静地吃草，放牛的孩子躺在绵软的草丛中，听鸟鸣新曲，听风吹落叶的沙沙声，听初醒的溪流淙淙流淌，听山歌在田里唱响，听着听着，就在春风铺开的大床上进入梦乡。

不远处的老牛，眼里泛着慈祥的爱恋，裹着春风的身体渐渐有了些许倦意，深黑或者金黄的毛发在柔柔的风中是那般妥帖，又是那般温顺和缓。这些牛群像是春意萌发的大山，立体、动感、饱满，满是希冀和温暖。

休养了整整一个冬季的牛群会再次进入田间，用犁铧将泥土翻开，让春风、春雨、春阳在土地里生根发芽。农人的声声吆喝和滴滴汗水，如荡漾开来的声波和水波，让泥土的清香没有边际地飘向远方。春耕的图景，是春天最富诗意、最触动人心的画面。身体前倾的耕牛，紧绷着光滑的皮毛，憋足劲儿，半眯着眼，用肥壮的身体拽着早春前行。对它们而言，身后落下的每一粒籽种都最终成长为一片茂盛的森林，都会丰沃成一条绿色的大江大河，也都会翻腾成大地上的金黄的浪花。

等到春耕春播结束，春天就真正到来了，山野新绿，山花烂漫，牛群结伴进入草木葱茏的大山深处，安然地享受着舌尖上的春天，沐浴着春日的暖阳，吃着肥嫩肥嫩的野草和树叶，张望着春耕过后的田地，耐心等待泥土深处的籽种在春风的怀抱里抽出星星点点的叶芽。直到田里泛绿，直到农人弯腰回到每一株禾苗的身边，这些养育着黄土地也同样被黄土地养育着的生灵，才会站在山冈上，长长地舒一口气，发出悠然且饱含深情的叫声。

真正的放牛郎不是那些天真可爱的孩子，而是这些和土地朝夕相处的牛群。它们放养着节气，也放养着节气里的山水、草木、庄稼，还有一份沉甸甸的希望。它们将悠长的时光放养在每一个日出日落中，也放养在每一次的春耕春种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