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荣金

在我看来，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月光不是光》是一部写给故乡的“情书”。

陈仓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总觉得他的散文、诗歌、小说读起来都有一种亲切的感觉。在带孙子的同时挤着时间读完《月光不是光》，虽然读得零零碎碎，但勾起了我的满腹乡愁，脑海里常常浮现出老父亲的形象。梦里，我似乎和陈仓一起来到塔尔坪，清凉如水的月光下，我们交流着如何用相机拍摄一张月光下的村庄的照片……

我和陈仓同为商洛人，却没有交集。大约10年前，我无意间读到他的《父亲进城》，那娓娓道来的故事便牢牢地吸引了我。也许是我们有着同样的生活环境，也许是我们有着同样的生活阅历，也许是我们有着同样的价值观、人生观，小说中描述的每一件事，对每一件事情的感知，我都和作者感同身受。从此，我常阅读陈仓的作品。

《月光不是光》全书共收录了《我有一棵树》《父亲的风月》《月光不是光》《拯救老父亲》等8篇文章。作品描述的是改革开放以来，身在他乡的游子对故乡变迁的感受。在作者笔下，故乡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富有感情，故乡的人物，不论是父亲，还是哥哥、姐姐，都让作者割舍不得。作者在大城市上海打工成家立业后带着孩子回乡寻根，可曾经生养自己的老家却变成了一个回不去的故乡。然而，作者认为故乡是座庙，回家是一场修行，也是疗伤的过程。拯救病危的父亲，就是在拯救日益萧条的故乡。

一本为故乡而歌、为当了一辈子农民的父亲而歌的作品，把改革开放至今城乡变迁带给身在其中的人们的复杂情结充分展示出来，充满了对过往生活的依恋，反映了农村的巨大变化，以及这些变化给远离故乡、重返故乡的人们带来的心灵的震撼。在作者笔下，故乡风光如诗如画，直拨人们的心弦。在作者心里，回到故乡吃到的都是美食。两个姐姐虽然贫富有差距，但对家人的感情一样深厚。陪父亲睡觉，听他讲家长里短和亲戚的事，“我抱着我爹的一双脚，看着窗外徐徐升起的明月，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我爹的脚彻夜都是冰冷的，而月亮也一直是冰冷的，它们在我面前是多么的相似啊。天上的月亮宛如我爹的脚，我爹的脚又宛如秋后的月亮。半夜，月亮升到山头时，照得整个小镇如白天一样，恍惚中像是城市的午夜，街灯仍然没有熄灭一般透明”。作者披衣起床，看到“半夜，月亮升到山头时，照得整个小镇如白天一样，恍惚中像是城市的午夜……”作者拿出手机与相机，希望拍下那厚厚的月光，或者是月光下的树影，但是怎么也拍不出来，顿时领悟“月光其实不是光，仍然是黑暗，或者说掺进了太多的黑暗，像面粉里掺进了太多的水一样，是烙不出大饼的。月光从窗口照进来，洒在我爹的身上，丝毫没有打扰到我爹，反而已经融入了我爹的身体，让我感觉我爹格外与月光相似了，甚至就是一摊凝结的月光”“随着岁月的流逝，他的生命之光里渗入了太多的苦难和黑暗，慢慢就转化成了死亡之光。死亡之光就是月光，同样是没有反光的，是无法复活与再生的，只能自我流逝”。

这样的父亲形象，不就是我的父亲么？面对日益老去的父母却无奈无助的心思，不正是我的心思么？父母一生辛劳，吃穿能节俭的尽量节俭，就是在他们的暮年，还在田间耕作，淌着汗水背负山货进城做买卖。他们一生历尽艰辛供养子女读书，日常生活中没有帮手，大小事情都得自己干，就是病了，也得独自扛着。其实，这不仅仅是我父母的模样，在中国广大的农村，不知有多少这样的父母依然生活在这样的岁月里。在现实生活里，又有多少子女能经常回到父母身边，抱着他们冰冷的脚，耐心倾听他们絮叨家长里短，能有“只有陪我爹睡觉，才算是最深入的交流”的情思。父亲的暮年生活，与记忆中的故乡，蕴含着多少孤独和寂寞啊！

《拯救老父亲》是一篇孝子泣血的文章。作者从父亲病危讲到子女的孝顺，再讲到父亲病情出现好转，子女们在金钱与孝道、拯救与放弃之间苦苦挣扎，句句催人泪下。最后，因为永不放弃的爱，子女们从死神手里抢回了父亲，夺回了故乡。在父亲病危该不该转院救治时，有位大爷说，“土农民，何况一大把年纪，多活两年、少活两年也没有太大差别”。大姐的意思大约是“如果去西安做手术花掉七万块，爹一辈子积攒的七万块钱，就被抵消了，就被清零了”。父亲转院手术后的第四天夜里陷入昏迷，医生也建议“回家准备后事”，但是，子女们还是坚持了下来，因为父亲“他只要活着，我的故乡就是活着的，那片土地就是活着的”。父母生养了我们，而我们孝顺父母，拯救危难中的父母何尝不是人生的一场修行！

陈仓在一次回答记者提问时说：“我借助着文学这种方式修行自己，也希望化解别人。”阅读《月光不是光》，正是以阅读的方式怀念故乡和故乡的那些亲人，反思自己的曾经，追寻逝去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