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纯

我的朋友宝安兄被偶尔刷到的一个名为“秦巴石泉”的原创视频号吸引，继而回到石泉故里。更确切地说，他是被一段三分钟的枫岭云海视频吸引回来的。

这位客居东莞三十余年的音乐教授反复看了视频之后，托我打听“秦巴石泉”视频号的主人，也就是发布枫岭云海视频的摄影师，想第一时间去亲眼看看云海。我告诉他，这位摄影师是我的同事，枫树村驻村工作队的杨勇。

枫树村地处秦岭南麓。住在这儿的村民大概就是入芝兰之室久不闻其香。他们更多关注如何让一地庄稼茁壮成长，却忽视了在清晨拥吻他们的云雾。杨勇驻村几年，这儿是他每天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他最开始通过手机发出照片和视频，让山外的人知道了枫树村还有变幻莫测的云海大观。

宝安兄回来时恰是仲秋，观云海的最佳时节。他比我心急，提前跟杨勇请教了看云海的天气和时间。

在一个微雨初歇的日子，我们从石泉县城出发。天光未明，车灯打在前方，薄雾在灯的光影里弥漫，车子仿佛一直行进在通往干冰缭绕的空旷舞台上，黎明前的暗黑和更深层次的寂静隔着车窗玻璃悄无声息地飞速而逝。我们在山上的密林中穿行了一阵子，来到山脊时，暗哑的天光才透出亮来。

路旁的野菊黄得正艳，陡峭的山崖上，冬青依旧停留在春的记忆里，不管不顾地婆娑着一枝一枝茂盛的绿。到了山巅，眼前一切景物明朗起来。杨勇在路边等候，他身后不远处就是枫树村村委会驻地。

杨勇领着我和宝安兄来到山顶的一个垭口，站在已经割去藤蔓的红薯地上。此时，空气湿漉漉的，熹微的晨光正在一点点挣脱扣在峰峦叠嶂间的暗夜，从眼前山川拥抱的峡谷豁口缓缓弥漫。等灰暗散去一些，远山高低起伏的轮廓就变得清晰，由远及近地错落着浅灰、深灰和黛青。再近一些，隐约看得见大山透出的青绿、暗红与黄褐。

七点一过，天地不再混沌，东方深沉的山峦之上，天幕悄然铺陈一叠一叠浪漫甜美的淡粉层云，接着是淡黄，如同层叠在硕大蛋糕上的奶油。黄的、绿的、红的山岭以及更远处山峦轮廓已经完完全全浮于白色的云海之上，横亘在天地之间，像泼在半空里的几朵掺了杂色的浓郁水墨。一团团涌动的白雾如巨兽嘴里哈出的寒气，从纵深的幽谷沟壑升腾上来，随意又轻柔地给山腰系上了一条松软的乳白色纱巾。天地再清朗一点，奔涌的云涛加快了攀爬速度，以不可阻挡之势将山腰淹没。它们浩浩汤汤涌向一个又一个的山湾又迅速洇开，从云海的边缘看去，滚动的云浪丝滑得如同巨幅锦绢，又像是洁白的棉花团被风无声撕开，轻飘飘扬起丝丝缕缕，随风拂过树梢和大地。更汹涌的云团奔腾着直冲山脊，以势不可挡的磅礴滚滚向前，周而复始。每当我们以为能听见它喘着粗气时，它却在触碰到山林大地的刹那变得温软而轻柔，舒展中缓缓回流。

太阳还隐藏在山后，天空的层云却露出了它的踪迹。刚才还浅粉浅黄的淡云顷刻间没了影子，天空一片赤橙，迅速聚拢的彤云像是身披盛装的女子正在为日出举行最隆重的欢迎仪式，优雅地在天空旋转、舒展、舞蹈。就在日头即将蓬勃跃出的刹那，那样浓烈的颜色宛如被女子悄然抽离的裙裾，为日出让出金光大道。日头从层云中先是露出一丁点金黄，接着是小半个，接着是半个、一个。红彤彤的光芒霎时点燃了渺渺云海，彤云黄云一起翻卷，再一点点向山峦靠近。

山间错落的云海，转瞬间有了更丰富的颜色。隐约的华青、石黄、钛白、铅粉、胭脂、青金，毛茸茸的，欢快着缓缓移动。远处，那些在云端里起起伏伏的群峰像极了九霄外的南天门。近一点，金辉透过远处山脊的林木，将之前清晰的山脊线变成镶嵌在边缘的流苏。天空是背景，大山成了有质感的剪影。再近些，山坡上的村庄被云海托起来，像极了蓬莱岛上的仙阁。它们终于在整个红日升上天空的时候纷纷露出明媚而斑斓的颜色，迎接着人们目光的撞击。散落在林间的瓦屋浓黑而沉寂，彩色的云海荡漾着拥过来，春燕啄泥似的，亲吻撩拨一下又迅速卷起，害羞地退场。眼前，一些卷上来迟迟还不肯退去的浮云依旧在地头的栎树、橡树和冬青上逡巡，若有若无地缠绕，亲昵地耳语。它们一定以为自己还在梦里，没有醒来。

“怎么样？教授，美吧！”杨勇看了一眼一直默不作声的宝安兄。

“美！”

我和宝安兄还沉浸在气象万千的大美中，望着眼前纵横的云海金辉突然感动得想流泪。

“不，不是单单一个‘美’字就能概括的。太震撼了！太壮观了！太幸福了！真想放声歌唱啊！”

“大城市的人来乡下看啥都美！”我们突然被身后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一看，是不知何时来到地头挖红薯的老人。他佝偻着腰，自顾自地扬着锄头，既不看我们，也不看云海，将红薯从板结的黄土中刨出来，一把揪住藤根一提一甩，一串大红薯便被他扔到了背篓旁。

“老人家，您住这儿有福啊！您看，云雾一升起来就跟那九天的仙界一样。您呐，每天早上往这一站，就是那云里的神仙，多自在！”宝安兄打趣道。

“当神仙倒是好，可人哪，当不了神仙！”老汉停下手里的活，将一只胳膊压在锄把上，望着远山和刚刚升起来的太阳。那一刻在他平淡而坚定的目光里仿佛一下子变慢了，“每天云里雾里的，人看久了，心就浮了。要说自在，看你咋想。把一辈子的事看开了，在哪里都自在。就拿我来说，种了一辈子地，一天不让我干点啥浑身不舒坦，离开这地呀，心里就不踏实。人一辈子图啥？有屋安身，有地养人，身体康健，就是大自在！”

我们惊诧于老汉能说出这样充满人生哲理的话来。顺着他的目光，再次看向日出赋予这天地间的气象，我们瞬间明了，万物生灵所要获得的大智慧，不就在眼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