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民

立冬已至，可霜花还在路上，不知不觉，一片叶就把人们带到了岁月的深处。

路蜿蜒向前。叶一片一片的，为路带来浓郁的色彩，为寂静的田野带来灵动。我知道，那路边的是爬山虎，在林间等待着，笑得娇羞。

山野里还有药籽树的叶子。人们采收药籽的时候，火红的药籽树叶就挂在树上，点缀着蓊郁的林子。重峦叠嶂，异峰突起，针叶林碧蓝如黛，混交林异彩纷呈。以山毛榉为主要树种的林子从浅黄向浅红过渡时，那浅黄就更近似鹅黄。

丰阳塔静静矗立了几千年，看岁月更迭，人间悲喜。曙光里，塔尖儿最先明亮起来；向晚，又是塔尖儿收去最后一抹晚霞。丰阳塔旁，两河交汇。倚栏凝眸，潋滟的水光随着细浪逐波追影。据说，这两条河，一条清澈翠绿、一条碧澄澄泛着青白，却在交汇后融为一体。山阳大地，河流纵横。在花水河的水湾里，灿黄的野菊花静静生长，淡淡的菊香在田野弥漫。

阳光从云罅中透出来。天际遥远，碧空如洗，叶遍布峡谷、梁畔、斜坡，绚丽灿烂中透着自然之美。炊烟在山间升起，依依袅袅，淡淡的蓝为天空增色。人们依山而居，门前小溪淙淙，青翠婆娑的竹园里竹影扶疏……山地人家勤劳、知足，享受着大自然的馈赠。

迎面而至的风宜人惬意，有着些许的凉意。原始、古朴的台阶让人流连忘返，城堡上的垛墙给人无限遐想。小茅庵、木柴门，苫着茅草的小店，旁边的石臼里，积水上漂着风带过来的叶片，精巧、雅致。叶被山菊花映衬，有了色彩的叠加之美。

岩缝儿里长出了丛丛簇簇的火棘树。珍珠般的火棘果一串儿一嘟噜，藏在叶子里，悠然、坦荡，傲慢得有些旁若无人。

一处设有回廊的大厅四面临空，独坐其间，如临琼楼观玉宇。吟诗作赋、哼小曲、放声“喊山”都抒不尽一群读书人的情怀，只听见远山的回响。

一些游客背倚着大树，面向群山，用各种姿势拍照。听口音，我猜测她们可能来自黄浦江边。她们中有人不知是误把野草当鲜花，还是情在别处，竟然撅一把狗尾巴草捧在胸前，频频拍照，那份认真和稀奇，令我们这些在山里长大的人忍俊不禁。

我久久端望着一丛灌木，思索着以前的人盖房子为啥要用它做固定椽的灌条呢？想来，定是因为这灌木生在山野，长在岩畔，命苦，木更苦，因而虫不蛀且耐久。思索间，一个挎着相机的人凑上来问我：“这是什么？为啥你这么出奇地看？”

“黄蜡木，做灌条。”我说。

那人茫然地瞅着我，重复道：“黄啦么？”

“木，木，木！”我连着说。

而他还是迟疑地瞅着我，木讷地说：“有点黄？”

真是“秀才遇上兵”了，我笑了，在手机上写了一个“木”字。他才“噢”的一声，醍醐灌顶般笑了。

日在中天，我的影子短了。不经意间，一个小水潭近在眼前。从高处落下的片片叶子，被溪流带到这里。当溪流成为一挂挂飞瀑的时候，叶子在水中欢快地翻滚、跌落，又“笑嘻嘻”地从水中浮出来，在潭里绕一圈再轻盈地漂走。升腾的水雾、飞溅的晶莹的水花让我瞬间沉醉在叶与水的相逢里。

而此时的水、水中的鱼，也给人带来了一番别致的体验。眼前，一挂飞瀑急促、仓促，几近狂野，雪白的瀑流冲入深潭之后霎时静下来。绿汪汪的潭水看不到底，偶尔有鱼儿探出头，瞅一眼游人，又潜入水中。不远处如同瓮一样的潭边有一个小瀑布，小巧别致，像是袖珍版九寨沟的诺日朗瀑布。

行走在弯弯的小道上，不时有沁凉的水星儿溅到脸上，经千年万年冲刷形成的水槽、水潭千姿百态。跌宕起伏间，水声有时如千军万马的嘶吼，有时又如泣如诉，像是浪花在小声谈论着什么。

远道而来的游人只取其乐，不问其忧。我撩一把水扑到脸上，回味着野趣，侧耳细听林子、山梁、沟洼里回荡着的响声。

走过木吊桥，我看到堆着顽石的水滩里有两块泛着黑色的巨石。两块巨石像两头正在顶仗的黑牯牛，体格雄健。我不得不感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渐渐地，峡谷宽敞起来，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婀娜多姿的远山近岭，水中叶的影子随涟漪而动。一株夜合欢虬髯般的枝杈映在水中，悠然的样子，为这里增加了闲适与幽静。湖面纹丝不动，一群褐麻鸭从水面划过，身后泛起水花。

前向看，两岸岩石映在水中。临水而起的岩石上，经水渍而形成的纹路和苔藓勾勒出的层层叠叠的线条，如岁月的年轮。

时光渐行渐远，很多故事在岁月中湮没，或遗落在历史的长河里。但有故事的张家洞还在悬崖上。

太阳已经略偏向西了，阳光照射过来，把山的阴影压在张家洞的洞口以下。洞口正好朝着光。石砌、土夯的残垣断壁，高高地悬着。我无法到洞寨去看遗留的灶台，只能凭着想象勾勒当时的场景。愁肠百结的张家人，脸上有无奈，但眼中的刚毅、期待和向往更加清晰。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顺着叶的印记走出峡谷，顿觉豁朗。小镇广场上熙攘的人群扭着秧歌，欢歌笑语。歇脚间，回头望去，我走过的地方已隐入沉沉的暮霭中，多姿多彩的叶仍在风中摇曳，从目之所及飘向时光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