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桐

伏尔泰说，耳朵是通向心灵的路。北宋大文豪苏东坡有双慧耳，可听奇闻，也常得妙趣。

具体到棋上面，苏东坡观棋是高手，听棋则更如神仙一般。这可从他在一生中最后一个贬居地儋州所写的《观棋》中得到验证。

在该诗的序中，东坡写道：“尝独游庐山白鹤观，观中人皆阖户昼寝，独闻棋声于古松流水之间，意欣然喜之。”意思是说，他曾经独自游览庐山白鹤观，当时观中的人都关着门在白天睡觉，只有他听见棋子声在古松和流水间响起，所以特别高兴，喜不自禁。

公元1084年，苏东坡由黄州去汝州途中，尽情探访庐山的名胜。

当时陪着东坡从南麓登上庐山一起游山的有禅僧道潜等人，游览白鹤观时却是他独自一人。白鹤观里，殿舍楼阁幽静清雅，钟台回廊蜿蜒曲折。庭院深深，古刹无人，在风吹古松和潺潺流水合奏的交响乐中，东坡竟能分辨出棋子落在棋盘上清脆的声响。由此可知，他钟情于那份难得清幽的美好，用心倾听大自然和人的声息。

据说东坡在白鹤观中度过了一整天。在他所写的《观棋》中，便有对白鹤观迷人风景和听棋过程以及相关感慨的详细记录：“五老峰前，白鹤遗址。长松荫庭，风日清美。我时独游，不逢一士。谁欤棋者，户外屦二。不闻人声，时闻落子。纹枰相对，谁究此味。空钩意钓，岂在鲂鲤。”

东坡以林壑幽美的庐山为背景，勾画出一幅令人神往的深山行棋图。风和日丽，在高大的松树遮蔽庭院、景物清美的白鹤观，一个人独自游览，没有遇到其他人，但见门外放着两双鞋子，谁在里面下棋呢？听不到人的声响，却不时听到落子的声音。棋盘前相对而坐，谁能体会到其中的趣味？不用钓饵而用“空钩意钓”，用意岂在获得鲂鱼与鲤鱼？

唐人司空图曾看到幡旗的影子落在高高的石坛之上，听到从关闭着的鲜花盛开的院落里传出下棋的声音，兴奋地写下“棋声花院闭，幡影石坛高”的绝句，极言庙宇景况的清幽静谧。白居易的诗中也有类似的句子和同样的表现手法：“山僧对棋坐，局上竹阴清。映竹无人见，时闻下子声。”

东坡在白鹤观静心听棋时，或许脑子里也会出现白乐天于竹林旁听棋的情景。与白乐天在寺院听棋相比，东坡的诗在效果上与其有异曲同工之妙。而他在名山的古松和流水之间听棋响，就更有画面感，更体现出着意于静听喜于辨声的可爱情状。

高山流水，清风徐来。空观不见人，但闻落棋声。静中有动，静中有声。此情此景，岂足为外人道？淡然处之、悠闲自得的东坡，强烈感受到渔翁钓鱼不下饵固其意不在鱼的垂钓之乐。正所谓“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结合其序中所言和诗意，完全可以说，东坡醉心于“听”，全身心地进入一个空旷幽静的天籁境界。

别人对弈，享受的是弈棋的乐趣，而他听的是弈境，听到了自然之呼吸和棋子起落声交融的妙音。

所以，在《观棋》的后面一小部分写儿子与昌化军使张中对弈，他作为“隅坐”一旁的观者，能从儿子敲棋子的“剥啄”声中，听到对弈者对生活的信心。全诗的重点，落脚于对人生的具体看法，便是“胜固欣然，败亦可喜”。

东坡谪居海南儋州不到一年，看儿子与人下棋，想起多年前游览庐山时听人下棋的场景，即兴而作的《观棋》，序和诗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写白鹤观听棋。在儋州观棋，其实也是在听，只是近距离于“一隅”，又观又听，眼耳并用，不像在庐山不见对弈人，只听到棋子声、溪水流动声和松涛声。所以，这首脍炙人口的《观棋》，也可以被称为“听棋”。他不仅听得与众不同，还听出自然之声与人间棋艺之声的和弦，还悟出了一生都不必在意是非成败的道理。

有人认为，如果要用几个字来概括苏东坡白鹤观听棋，最绝妙的莫过于他离开白鹤观时所题的“玉佩琳琅”四个字。庐山白鹤观因苏东坡游观的诗序闻名天下，《庐山志》记载，东坡曾在白鹤观留下摩崖石刻。如今，“玉佩琳琅”四个字仍留在白鹤观遗址附近的翠竹林。所谓“见字如见人”，游人完全可以从这四个遒劲的大字中感受到一代文豪道观听棋的怡然自得。

棋声于幽静中烘托出诗情画意，这也完全符合东坡在诗词和日常生活中所追求的优美意境。《观棋》虽非东坡的上上之作，但就意境而言，令人拍案叫绝。

东坡是能说会道者，也是处处留心善听者，不仅听棋的功夫一流，而且还为后世留下了几首风格不同、意趣迥异的“听棋”诗词。在多次游赤壁矶，游开善寺院时，他就写有“棋声虚阁上，酒味早霜前”的诗句。

东坡在庐山白鹤观听棋前一个月，曾有一次绝妙的听棋练习，并写入表现初夏时节闺阁生活的《阮郎归·初夏》一词中。

那时，他看到或说他精心描绘了这样的场景：碧纱窗下的香炉中升腾着沉香的袅袅轻烟，忽然传来棋子的响声，把正在午睡的女主人公惊醒。于是，东坡的词句也就脱口吟出：“碧纱窗下水沉烟，棋声惊昼眠……”在这首轻快的小词中，不仅有高柳新蝉、池荷榴花、琼珠清泉等景，而且有抚琴、下棋、昼眠等人物活动，令人叹服。但最令人难忘的，还是“棋声惊昼眠”之句展现的清雅之人：午睡者，游弋于梦乡；对弈者，沉醉于棋局。

有学者猜测，东坡是有了听棋的经历，才在白鹤观于松涛流水中听出起落的棋声。他内心敏感，耳朵也开始敏锐了。白鹤观的听棋故事，或许与“棋声惊昼眠”有关。即使没关系，也可以帮助后人领略宋时初夏的安静、棋声的高雅、隐士的生活。

身处闹市，听不见棋声，也感受不到下棋人的悠闲自在。忙于奔波，会疏于闲情，也会忽略下棋人的静守野趣。或许，正是因为东坡身心抵达豁然通透，任尔东西南北风，“一蓑烟雨”自在前行，整日与清风明月相伴而变得更加耳聪目明，才能听出闲敲棋子声里的生机勃勃和万千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