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斌峰

每一次去千湖，都会迷醉。

虽然早已没有了“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的画面，但在关中地区，水依然稀缺。河流不少，基本都是涓涓细流，狭窄的，纤弱的。当我第一次见到千湖时，瞬间讶异于她的美了。

如此宏阔的水面，在重重山峦间肆意铺展、漫溢，似乎在远处汇流入天空。或者这水本就是在天地相接处，从高空中涌流而来。否则，层层叠叠的黄土沟壑间，哪来如此波澜壮阔的水面？

如此碧绿的水面，澄澈的，纯粹的，没有一丝别的色彩。这绿并不单调，有的地方墨色浓重，有的地方轻描淡写，有的地方沉郁深邃，有的地方活泼灵动，有的地方由浅渐深层次分明，有的地方深浅交织斑驳陆离。随着阳光明暗不定，这绿时时刻刻变幻。独独的绿，竟显得丰富多彩、绚丽缤纷。勃勃的绿，将周围的山峦田野渲染得一片苍翠。

如此静谧的水面，即使侧耳倾听，也寻觅不到任何声响，只有水鸟的鸣叫在空中回荡，蜻蜓振动翅膀的嗡嗡声从湖面掠过。湖面闪动粼粼波光，湖水并不拍打沿岸的石头或草木，只是轻轻地抚触，怕扰了它们的酣梦。

迷醉我的，不是千湖的水，而是一簇簇、一片片的芦苇。

漫步千湖，滨水之处，栈道之侧，芦苇随处可见。有的近在咫尺，触手可及，有的隔岸而望，只可远观。无论远的近的，都通体碧绿，亭亭玉立。有风拂过时，芦苇便袅袅婷婷地摇曳。有鱼嬉戏时，芦苇便轻轻晃动，漾起细细的涟漪。

芦苇实在是极为常见的。江河湖泽，池塘沟渠，从江南水乡到戈壁大漠，只要有水的润泽，大抵都会有连片的芦苇。芦苇实在是极为普通的。没有绮丽的色彩，没有百般的姿态，就那么直直的一枝，生时透绿，枯时金黄。芦苇实在是令人迷醉的。拥在一起的芦苇千姿百态、摇曳生辉。芦苇生长时，那透绿漫漫弥散，依着芦苇溢出水面绚烂地舒展着。干枯时，那金黄灼灼地闪耀，仿佛蕴藏了一生的光热，在冬日萧瑟的寒风中，在冰冻的水面上，尽情尽兴地燃烧着。芦苇生时柔美而坚韧，在狂风与暴雨中从不折断，而是迎着风、沐着雨，酣畅地舞蹈与长啸；枯时壮烈而慷慨，漫天飞雪中，冰刀霜剑里，那金黄的火焰从不熄灭，那挺立的身形从不俯首。

因芦苇，水便有了生机，有了灵动，有了韵律。

芦苇让我迷醉。迷醉我的，不仅仅是芦苇，还是伴着芦苇的那绿水，更是那首生发于秦地、传唱千年的诗歌。

在《诗经》所收录的300多首诗歌中，我觉得《蒹葭》是最美的一首。美的不是诗中描写的芦苇、伊人、河流，而是他们一起构成的凄美迷离、动人心弦的意境，更是隐在诗中那个寻寻觅觅之人。

《蒹葭》被许多人解读为爱情诗，写追求者对所思慕之人的感觉——视之则近，求之则远。年少时，我曾认同这种说法。爱情是每一个年轻人最为甜蜜的梦。陷入爱河时，所思慕之人便成为世界上最完美的存在，连一点瑕疵也不曾有，连一处缺憾也不曾见。然而，完美的爱情往往只是缥缈的梦境，隐约可见，却又无迹可寻。看似隔水相望，但无论顺流飘荡还是逆流而上，总是不能靠近。当在失望中停驻时，所思慕之人却又影影绰绰地出现在不远处。

随着时光流逝，年岁增长，青春不再，我对《蒹葭》的感受日益深刻了。在一遍遍吟诵中，我渐渐明白，《蒹葭》并非爱情诗，而是古人对人生的深刻感悟。时移世易，但许多感悟是永恒的。正因为承载着永恒的感悟，一些诗文才能成为经典，千百年来触动人心。《蒹葭》正是这样的经典，它吟唱的，不仅仅是爱情，而是整个人生。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深秋季节，芦苇将由生长进入干枯。然而，在凄冷的霜露中，它仍坚韧地绿着，浓浓地绿着。绿，孕育着生机与希望。生命不止，希望便存在。生命最美好的形态，往往呈现在蓬勃生发时。在活力的消散与境况的萧瑟中，生命的本真除却了凭借与掩饰，一目了然。

“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伊人，并非恋人或者思慕之人，而是心中的美好。人生的意义，在于对美好的不懈追求。这美好，可以是外在的世界，也可以是内在的灵魂。美好，似乎举目可见，让人憧憬与迷恋。美好，又总是与人隔着江水，可望而不可即。因可望，便给人以希望与目标。因不可即，便给人以寻求的动力。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逆流而上去探求，道路险阻又漫长。顺流而下去寻觅，伊人又仿佛立于水中央，欲行无桥，欲渡无船。生命没有至美，但在对至美的不懈追求中，生命因跋涉与磨砺而坚毅顽强，因逸想与求索而熠熠生辉。生命的真谛不是获得至美，而是在对至美的追求中使灵魂臻于纯粹与丰富。

《蒹葭》共三节，后面两节字词稍有变化，但诗意基本上是第一节的反复，一唱三叹，余音绕梁。

每次在千湖轻唱《蒹葭》，我都心有戚戚焉，禁不住迷醉其中了。

《蒹葭》出自《诗经·国风·秦风》。我觉得，《蒹葭》创作于每一个芦苇丛生的湖滨河畔，滋生于每一个追求美好之人的心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