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绪文（右一）和工作人员检查小区的消防设施（资料照片）。 受访者供图

本报记者 郑斐

7月10日一大早，商洛市商州区金泉小区。76岁的郭绪文穿着一件洗得褪色的浅灰色短袖衬衫，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在楼前楼后转悠。

他弯腰敲了敲非机动车车棚里刚投用的充电桩底座。

“老郭，又查岗呢？”路过的居民邹景爱摇着蒲扇，远远打招呼。

“哎，转转。”郭绪文应着，嗓音带着在部队喊队列留下的沙哑，“有事就喊我。”

这是金泉小区一个寻常的早晨，也是郭绪文24年来从未间断的日常。

时间倒回2000年。郭绪文刚搬进老旧小区金泉小区，就拉上两名老党员，找开发商软磨硬泡要来一间办公用房，成立“自治委员会”。他带着人一条条抠《陕西省物业管理条例》，制定出《业主公约》《楼道管理规定》等10多个制度。2002年，业主大会一致推举他当物业办主任。他一干就是20多年。

2022年，金泉小区被纳入老旧小区改造项目。这本是一件好事，可出现了很多矛盾。

一楼住户担心搭脚手架损坏窗户，顶楼住户盼着赶紧做防水……最大的争议是加装智慧门禁和监控系统。有业主当场拍了桌子：“是不是又要住户摊钱？”

前六次协调会，吵吵嚷嚷，不欢而散。到了第七次，郭绪文拿出民法典，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说：“根据民法典，物业服务人应当采取合理措施保护业主的人身、财产安全。这不是商量，是法定义务。”接着，他又拿出商州区住房和城乡建设局的红头文件说：“设备钱由老旧小区改造专项资金承担，不用咱掏一分钱。日常运维从小区公共收益里走，不额外收钱。”

争论平息了。

墙体外立面全面翻新，路面全部“白改黑”，49个机动车停车位规规矩矩划好，非机动车车棚建了起来，16个智能充电桩立在墙角……

然而，硬件改造完成没多久，一个新问题又浮出水面：楼道堆物等陋习开始回潮。

郭绪文意识到，单纯靠处罚只会激化矛盾。在西街社区指导下，他改变策略。在“我的楼道我来爱”主题实践活动中，他定下一条规定：不扔东西，只“送”东西。

“哪怕是个纸箱子，也是人家辛辛苦苦攒下的。你给扔了，那就是结仇。”郭绪文说。于是，志愿者不再简单地清理，而是把纸箱子、旧童车等一趟趟送回业主家中。

这种极富人情味的“软功夫”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一位业主说：“老郭他们那么大岁数，一趟趟给我往家里搬东西，大热天出一身汗，我要是再往外放，对得起人家吗？”

商州区老旧小区面临治理力量分散、权责模糊、纠纷频发的困境。金泉小区的实践，恰好提供了一个可复制的样本：老旧小区改造不能只做“面子工程”，还要解决“里子”问题。硬件改造只是第一步，后续的长效治理才是真正的考验。而像郭绪文这样既有威望又懂法律的“关键人物”，正是打通治理末梢“最后一米”的关键。

如今的金泉小区，干净整洁、设施齐全、垃圾分类有序。谁家有个事，楼栋群里喊一声，马上有人应；矛盾不出楼栋，纠纷就地化解。小区还设立了“善行义举榜”，评选身边好人，形成了你追我赶的良好氛围。

太阳渐渐升高，郭绪文巡查完最后一个单元楼，正准备回办公室，手机响了。

“老郭，我家水管好像漏水了，你能不能过来看看？”电话那头传来一名居民焦急的声音。

“别急，我马上到。”他挂了电话，快步朝那栋楼走去。

身后，邹景爱望着他的背影，笑着对身边的人说：“‘有事就喊我’，这话，他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