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人兽车辖

等级：国家一级文物

出生时间：西周时期

出土地：宝鸡市陈仓区天王镇寨子村

年龄：约3000岁

户籍登记时间：1980年

现住址：宝鸡市陈仓区博物馆

本报记者 李静茹文/图

宝鸡市陈仓区博物馆的展厅内，一件造型奇特的青铜构件静置于展柜中——人首兽身，双目圆睁，辖键如剑。前来参观的游客被这件国家一级文物吸引，纷纷驻足。

“这件青铜器名为‘人兽车辖’，是西周车马器的核心部件。简单来说，它是西周时期马车的‘钥匙’，也是目前国内罕见的‘人兽共生’题材青铜车辖。它的发现，完善了中国早期车马制造史，成为解码西周礼制的‘青铜密码’。”宝鸡市陈仓区博物馆馆长张宏昌说。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一个古代的车零件能成为镇馆之宝？”张宏昌说，“因为它太‘全’了。”

张宏昌解释，从技术上看，人兽车辖采用了分范合铸的复杂工艺，榫卯结构严丝合缝，展现了西周工匠的智慧；从艺术上看，它融合了写实与夸张，虎的威猛与人的恭谨形成强烈对比，纹饰精美，是西周青铜艺术的典范；从社会学角度看，它是“器以载道”的体现，森严的等级、神秘的信仰和对权力的崇拜，都凝固在了青铜器之中。

2月4日，记者走进宝鸡市陈仓区博物馆，探寻这件镇馆之宝背后的故事。

壹 考古现场：黄土地下的青铜回响

张宏昌站在展柜旁，手指轻抚着玻璃，向记者讲述发现西周人兽车辖挖掘的经过。

“1980年，现宝鸡市陈仓区天王镇寨子村村民在平整土地时偶然发现这件文物，立刻将其送往当时的文物主管部门。”张宏昌说。

经鉴定，这件青铜器为西周时期车马器的构件，用于固定车轮。

相关专家根据形制、纹饰、功能等特点以及独特的“人驭猛虎”造型，将其定名为“人兽车辖”。这件器物在功能上实现了礼仪象征与机械实用的完美融合。

“作为西周车马制度的重要实证，人兽车辖的出土地点具有特殊意义。陈仓区是西周文化的重要分布区和核心区域之一，已在这里发现多处西周墓葬、车马坑。这片神奇的土地，不断为我们打开通往西周的时空之门。”张宏昌说。

人兽车辖通高16.3厘米，虎首张口露齿，直鼻装饰规整的“人”字纹，怒目圆睁。虎首之上，一裸体人像跪坐，长发后卷，突额宽眉，双手扶于虎耳，姿态恭谨却暗藏张力。

张宏昌指着人像说：“人像肌肉线条流畅，连发丝都根根分明。”

记者看到，人兽车辖的人像面部线条流畅，颧骨微凸，嘴唇轻抿，神态肃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重的仪式；虎首的鬃毛以细密的阴线刻出，根根分明，极具动感。虎口中露出的牙尖锐锋利，尽显猛兽的威严。

“人像与虎首的结合并非简单的堆砌，而是通过精准的比例和巧妙的姿态融合为一个有机整体。裸体人像的柔和曲线与虎首的刚劲线条形成鲜明对比，既展现了人与自然的神秘联系，又凸显了西周时期工匠高超的造型能力。尤其是人像双手扶虎耳的细节，手指关节清晰可辨，仿佛能感受到人在微微用力，将人与兽之间既依赖又敬畏的复杂关系刻画得淋漓尽致。”张宏昌说。

人兽车辖辖身呈长方形，尾部方孔与车軎配合的痕迹仍清晰可见。历经几千年风雨，青铜表面已形成温润的绿锈，局部泛出朱砂红的锈色，如同岁月留下的印记。

“人兽车辖辖身表面饰有简洁的弦纹，与主体的人像精细纹饰形成对比，既保证了实用功能，又在视觉上达到了平衡。”张宏昌说。

据考证，西周车辖多为单一兽形，而此件将人像与虎首结合，在目前出土的车马器青铜构件中比较少见。

“人像双手扶虎耳，神态肃穆；虎身肌肉虬结，四肢蹲伏，辖键末端方孔与车軎咬合，形成‘三重锁定’结构。这种设计既防止战车轮毂脱落，又通过人兽组合传递威慑，是西周‘藏礼于器’的典型体现。”张宏昌说。

贰 匠心独运：青铜铸就的文明密码

关于人兽车辖的内涵，学界有不同解读。主流观点认为，虎象征王权与神力，人代表臣服，这种“人兽结合”的造型，是西周礼制下“明贵贱，辨等列”的直观体现。也有观点认为，人像或为巫觋。整件器物通过人与虎的组合构建人神沟通的媒介，反映了古人的信仰。

人兽组合纹饰并非西周首创，自商代早期便已出现，历经商代晚期的鼎盛，一直延续至春秋时期。安徽阜阳出土的龙虎尊、四川广汉三星堆出土的青铜器物等均是此类纹饰的代表。

“臣字眼造型、内卷兽耳、十字形嘴、卷曲发髻，这些细节绝非随意雕刻，是西周时期的典型特征。”张宏昌指着展柜中的人兽车辖说。

“从社会等级视角来看，猛虎象征着原始力量与贵族权威，裸体人像则被认为是奴隶或臣服者的具象化，整体造型彰显了西周贵族对自然力量与被统治者的双重驾驭，是等级秩序的视觉表达。”张宏昌说。

从巫术与图腾信仰视角分析，西周社会盛行万物有灵观念，老虎被视为能够驱邪避祟的神兽，裸体人像或为巫觋形象，通过与猛虎的组合，构建起人神沟通的媒介，反映了古人借助虎的神力驱散鬼魅、祈求平安的精神诉求。这种纹饰的延续与演变，本质上是商周时期社会信仰、权力结构在青铜艺术中的集中体现。

车辖作为古代马车轮轴系统的核心固定部件，与车軎构成密不可分的“軎辖组合”，机械原理与现代机械中的“销钉”异曲同工。

车軎是套在车轴两端的筒形青铜件，用于保护轴头并限制车轮横向位移。车辖则是一根长条状销键，通过插入軎与轴孔的贯通处，将车軎牢牢锁止于车轴之上，从根本上防止车轮在高速行驶或颠簸路况中脱落，是保障马车行驶安全的关键构件。

从考古发现来看，商代晚期已出现青铜车軎，但此时尚未形成固定的“軎辖组合”，车軎多单独使用，固定效果有限。西周时期，青铜铸造的车辖正式出现并与车軎配套使用，顶部装饰兽首或人形的样式逐渐流行，标志着“軎辖组合”技术的成熟。

人兽车辖是西周青铜工艺的巅峰之作，更是那个时代人们精神世界的物质投射。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在西周，战车是军事力量的核心，车辖作为战车的“锁扣”，其坚固程度直接关系到战车的存亡。

“作为马车的‘钥匙’，与车軎配合使用，保障行车安全，青铜軎辖的使用本身就带有强烈的特权属性——普通平民与奴隶阶层的车辆多使用木质构件，青铜軎辖为贵族阶层专属。”张宏昌说。

张宏昌补充道，在西周森严的宗法礼制体系中，马车及车马器并非单纯的交通工具与构件，而是区分社会等级、彰显贵族身份的核心物化标志。

《周礼·考工记》明确规定“天子驾六，诸侯驾四，大夫驾三，士驾二”，这种对马车驾乘规格的严格界定，构成了西周礼制的重要内容。

由于车辖“管束、固定”的核心功能，古汉语中衍生出“管辖”“辖制”“统辖”等一系列词汇，其语义内核正是对车辖物理功能的抽象延伸，成为语言文化与物质文明交融的生动例证。

“这件人兽车辖，以独特的艺术造型和深刻的文化内涵告诉我们，西周工匠的智慧，不仅在于铸造出一件坚固的工具，还在于将权力、信仰与艺术完美地熔铸于方寸之间。”张宏昌说。

叁 礼乐回响：青铜构件里的周人智慧

“人兽车辖采用分范合铸工艺，各部分接缝误差不超过0.2毫米，非常精细。”张宏昌说。

这件人兽车辖的制作，集中体现了西周工匠精湛的青铜铸造技艺。西周时期，陶范铸造技术得到进一步推广与完善，工匠已能熟练运用分范合铸工艺制作带有立体装饰的复杂构件。

“分范合铸工艺需先以陶土制作器物模型，再依据模型分割出外范与内芯，在外范表面雕刻纹饰，而后将内外范套合固定，随后在预留腔体部分浇注铜液，冷却后拆除陶范并修整器物。”张宏昌说。

对于人兽车辖这样兼具立体造型与精细纹饰的构件，需分割出虎头、人像、辖身等多个范块，精准对接后才能保证整体造型的完整性。其榫卯式的分型定位设计，彰显古人智慧。

车辖装饰的复杂程度，能直接体现使用者的社会地位。纹饰简约、无装饰的青铜軎辖多为中下级贵族使用。据专家推测，这件人兽车辖大概率为高级贵族车马所用。

“西周时期，车马器的等级差异与墓葬规制、礼器组合共同构建起层级分明的社会秩序。这件人兽车辖的存在，是西周礼制在车马器领域的鲜活物证。”张宏昌说，从其威猛的人兽造型中，我们能窥见商周时期人们的精神世界；从其精湛的铸造工艺中，能领略古人的智慧；从其礼制属性中，能读懂西周社会的等级秩序。

“人兽车辖作为‘青铜之乡’宝鸡出土的珍贵文物，不仅丰富了西周车马器研究的细节，还成为连接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的纽带，让我们得以了解那个礼乐盛行的时期。”张宏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