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坤  陈志涛

城墙巍峨，碧波环绕。2026年初，西安护城河时隔70余年实现地上全线贯通。这条始凿于唐、定型于明的人工防御水系，在系统治理与生态修复中打通最后一处“断点”，让千年护城河与城墙相依的形态更加完整、清晰。

放眼世界，西安是少数完整保留古城墙与护城河系统的城市之一。曾以军事防御为主要功能的护城河，在历史演进中一度功能弱化、生态受损。如今，它正在转变为集生态修复、文化展示与休闲游憩于一体的综合体，完成了一次跨越千年的功能跃迁。

“护城河承载着西安的千年记忆，是城市文脉延续的重要载体。”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副院长席会东说，“护城河地上全线贯通不仅实现了水系意义上的贯通，还完成了一次历史空间与文化记忆的接续，彰显了千年古都的文化底蕴。”

从一条河的重生，观一座城的治理之变。近日，西安护城河综合治理与转型发展的做法入选自然资源部发布的《支持新产业新业态发展的规划和土地政策创新案例集》，为生态修复、遗产保护与城市更新，提供了具有示范意义的样本。

1   擦亮“一眼千年”的城市窗口

2月1日，走出西安火车站，历史与现实在眼前交织：北望，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气势恢宏，盛唐气象仍可感知；南眺，西安古城墙巍然屹立，城垣线条镌刻着岁月风霜。不少游客举起手机拍照留念。

“一下车，古朴雄浑的明城墙与护城河便映入眼帘，历史的厚重感扑面而来。”来自浙江的游客张恒生这样形容自己对西安的第一印象。

西安护城河环线周长14.6公里，围绕西安城墙而建，与城防体系唇齿相依。1952年，西安火车站扩建，受制于当时施工条件与技术水平，护城河火车站段被迫退入地下成为暗流。这些年，西安市已多次对护城河及环城公园实施综合改造。到2021年，护城河改造整体完成，仅西安火车站段859米因条件复杂暂未实施，也成为地上全线贯通前的最后一处“断点”。

西安火车站是全国重要交通枢纽，是不少游客进入西安、进入西北的第一站，也是外界感知西安的“第一窗口”。这里客流密集、交通繁忙，紧邻多处文物保护单位，地下更有地铁穿行，使得火车站段成为护城河改造中条件最复杂、施工难度最大的区段。

“施工之初，我们面临边界条件复杂、地下空间情况不明、暗涵淤积、渗漏水治理等多重挑战，还要保障春运不受影响。”项目施工负责人王杰说，在有限空间内统筹工程推进、文物保护与站前广场正常运行，是整个施工过程中需要反复权衡的问题。

针对外界高度关注的文物安全问题，此次改造坚持“保护优先、减少干预”原则，对河道工程和地下结构进行优化设计，细化城墙本体保护措施；在环境修复中采用“微更新、轻接入”方式，最大限度保留原有风貌。

随着护城河排涝暗涵开敞复明、生态循环系统建设、滨河空间和公共设施更新等工程陆续完工，护城河排涝能力和周边环境显著提升。现在，城墙倒映水中，历史在绿意中延展，“一眼千年”的历史纵深触目可及。

这泓碧水，展示着西安对历史文脉的守护，也映照着城市发展理念的深刻转变。当下，西安的城市更新已告别了“大拆大建”，转向系统保护、因地制宜的内涵式提升。在此背景下，千年护城河持续焕发出时代光彩。

2   重塑“城河相依”的文化脉络

在中国古代城市形态中，护城河与城墙相伴而生，是冷兵器时代城市防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西安护城河的形成与演变，记录着古都的兴衰变迁，也折射出不同时代对城市安全、水利利用与空间秩序的理解，其功能始终随时代演进而不断调整。

现存西安护城河始凿于唐末，为强化城防而开挖；明初拓筑城墙、延伸河道，并配合壕墙、瓮城等设施，逐步形成以城墙、护城河为核心的多重防御体系，同时兼具排涝、供水等实际功能。这条人工水系，既是军事屏障，又是城市运行的重要基础设施。

后来，随着城市扩展和功能转型，护城河一度承载过多生活与生产排放，水体污染问题逐渐显现。改革开放以来，西安市先后实施多轮清淤和综合整治，通过系统治理与生态修复，持续改善护城河水质状况，逐步恢复其生态功能。

进入新时代，历史文化名城保护与生态文明建设不断深化，护城河的角色发生根本转变——从单一的防御、排涝设施，转向承载历史记忆、展示文化形象、服务城市生活的综合空间。此次14.6公里水系地上全线贯通，使“城河相依”的古城格局得以完整呈现，也让这条延续千年的水系重新焕发生机。

“护城河地上全线贯通，实现了文化遗产保护、文脉赓续、生态修复与民生改善的协同推进。”席会东认为，这种“保护与发展共生”的实践，为历史文化名城在现代化进程中如何处理遗产保护与城市发展的关系，提供了可借鉴的路径。

在他看来，护城河虽不属于“八水绕长安”这一自然水系概念本身，但历史上，通过龙首渠、通济渠等水利工程，护城河与关中区域水系形成密切联系，成为古城水利体系的重要节点。此次护城河地上全线贯通，有助于从整体空间上强化古城与水系的历史关联，并将城墙、大明宫遗址、钟鼓楼等重要文化地标在城市尺度上有机串联，使历史文脉在当代城市空间中清晰彰显、绵延传承。

对于未来，席会东认为，护城河地上全线通水只是起点，更关键的是，要持续挖掘护城河所承载的历史文化内涵。

“可深挖唐宋漕运文化、节令民俗、明清城防文化与市井文化内涵，丰富环城游览、研学体验和文艺展演内容，引导文创产品与数字技术参与其中，让这条千年水系在当代城市生活中‘可看、可感、可参与’。”席会东说。

3   激活文旅融合发展新动能

护城河地上全线贯通，为新业态的生长提供了空间载体。

作为文体旅融合的代表案例，护城河及周边区域被整体打造为集文化体验、智慧文旅和民生服务于一体的消费场景集群。依托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持续改善的生态环境，护城河沿线逐渐成为西安可游玩、可消费、可体验的城市公共空间新地标。

1月27日，护城河上暖阳映照，碧波荡漾，一艘艘游船缓缓穿行于城墙倒影之间。“没想到在西安坐上了无人驾驶游船，科技感和历史感叠加在一起，很新鲜。”来自浙江的游客王博说。

王博所乘坐的，是陕西欧卡电子智能科技有限公司投运的“汐”号智能游船。该游船可按照预设航线自主巡航，在复杂水域中自动避障并调节航行姿态。

如今，这艘智能游船也成了护城河上的网红打卡点。不少游客登船体验围炉煮茶，从夕阳映照城墙到夜色点亮水岸，在流动的水面上感受古都的诗意与浪漫。

围绕护城河，西安因地制宜布局天品西岸、松园、榴园等滨水商业街区，通过差异化定位形成互补，带动夜间消费和文化演出等业态集聚。“吃小吃、看灯光秀、听民谣，一圈逛下来很充实。”市民王芳的感受，反映出护城河畔消费场景对市民生活方式的影响。

从空间治理到业态生长，思维之变让这条千年水系不断焕发新活力。当前，西安持续深化护城河综合治理与转型发展，进一步挖掘历史文化内涵，优化土地利用结构，丰富消费场景供给，推动“生态+文化+商业”深度融合，让护城河在服务城市发展、增进民生福祉中发挥更大作用。

一泓碧水，穿越千年。西安护城河的“华丽转身”是在新时代语境下，对文化遗产保护方式、城市更新路径和发展动能转换的系统回应。从守城之河到民生之河、发展之河，这条水系见证着一座古都在守正中创新、在传承中发展的治理智慧。它折射出的，是一座城市对历史负责、对人民负责、对未来负责的坚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