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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图网
彭小宁
以前的冬天特别漫长。
立冬一过,万物像收到某种指令,立马停止了原有的灿烂。小草一夜之间失去了色彩,原本养眼鲜活的树叶,开始成群结队地飘落隐匿。
碧绿的水面结了厚厚的冰,奔腾的河水凝滞。一群缩成灰色毛球的麻雀叽叽喳喳地闹腾着,打听哪里可以寻到食物,哪里可以找寻一处避风又不被打扰的屋檐。
这个季节,活跃的除了麻雀,还有一种拖着长尾巴的喜鹊。它尺长的个头,通体油黑光亮,肩和腹部点缀着几处白色斑点,体态轻盈优美,叫声清脆响亮。喜鹊是报喜鸟,大清早在谁家庭院鸣叫,谁家就会有贵客登门。出门前如果听到喜鹊的叫声,今天肯定诸事顺遂。候鸟早就飞到南方,可麻雀、喜鹊还留在北方。它们是不识遥远的路途,还是不愿离开习惯了的土地?
文人墨客总喜欢用白雪皑皑、银装素裹、玉树琼枝等词汇去包装、描绘冬天。这个季节是柳宗元笔下的“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也是孟郊眼里的“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厚冰无裂文,短日有冷光”。放眼望去,整个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氛围之中,田野上蛰伏的一团一团的墨绿色麦苗,给天寒地冻的人世间增添活力与希望。
寒冷无处不在,冷风无孔不入地拖着长长的哨音,从早晨吼到晚上,又从晚上叫到天亮,席卷着大地。于是,窝在房间烤火,就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主要活动。屋内空间小,为了让屋里更加热乎,人们还会在门框外挂上厚厚的帘子,阻挡寒气。掀开门帘进去,似乎进入了另外一个天地,蜷缩的筋骨与肌肉也会渐渐舒展。
一到做饭时间,欢腾的热气总会透过窗户,一溜烟地往外窜。昏暗的厨房里,靠近窗台的一角,有个用泥巴和土块垒砌的柴火灶台。
灶台上镶着一大一小两口乌黑锃亮的铁锅,大锅用于蒸煮、炒菜,小锅温水。无数个春夏秋冬、寒来暑往中,母亲就是靠这两口铁锅,打捞着一家人的三餐四季,刻画着岁月的年轮,养育着我们姐弟五人。
滴水成冰的日子里,母亲进厨房第一件事总是先烧一锅热水。一方面是为了淘洗方便,另一方面是让冰窖般的厨房尽快生出温润的烟火气息。每次听见风箱“吧嗒吧嗒”地和母亲“说话”,我就会跑到母亲身旁,掏出藏在棉袄下面冻得发红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向灶膛口,感受火苗吐出的温热。母亲把身体往旁边挪,拉着我的小手往火苗跟前凑。见我弯着腰,撅着屁股,费劲巴拉的样子,便说:“去搬个小板凳,坐在这里暖和一阵。”
有那么几次,母亲会在给灶膛添柴火的间隙,随手往里面扔上几个红薯。借着一明一暗的火光,我看见冷冰冰的红薯一进灶膛就立刻“苏醒”过来,开始膨胀、冒出热气,表皮也由暗红慢慢变得新鲜、光亮,直至最后一点一点变黄变干,成了焦黑色。这个时候,会有一股淡淡的香甜从灶膛口溢出。
“能吃了吧?都烧成黑色的啦!”我三番五次地催问着母亲。可母亲总说不行,不是说生着,就是说还没熟透。等柴火烧得差不多了,母亲掀开锅盖,那些潜伏在铁锅中的热气便呼呼啦啦四散开来,在灶台周围起起伏伏。
“先吃饭!”母亲应该是有意不让我先吃红薯。可我的心思哪能让一锅说稀不稀、说稠不稠的糁子面带去?我当然知道灶膛里的美味更加香甜。我的眼睛始终被灶膛牵绊着。
母亲终于从灰烬中拿出我心心念念的烤红薯。吹掉附着在上面的灰尘,轻轻剥开焦黑的外皮,金黄色的肉便热腾腾、香喷喷地露了出来。我顾不上烫嘴,吸溜着咬上一口,那份软糯香甜和暖意便瞬间在口腔中散开,顺着喉咙慢慢滑下,不一会儿,整个身体都仿佛被点亮。
烤红薯不仅是美味,还是温暖的慰藉。它承载着儿时的欢乐,让我们在凛冽中能够寻得一份别样的温馨。外面灰蒙蒙一片,寒风还在呜咽,冷意如针,直往骨髓里钻。厨房里雾气腾腾,一家人挤在一起,因为有烤红薯而喜气洋洋,有说有笑。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关于那个年代的温暖记忆却越来越清晰。人不管走得多远,童年的记忆,总是如同一条根脉,从出生的那一刻便扎下去,一直往下生长,向土地延伸。随着年岁越大,就越根深蒂固。
岁月匆匆流转,光阴悄悄从渐宽的指缝滑过。今天,冬日的温馨常伴左右,但那年冬天的冷,一直在我心里,让我懂得幸福生活的不易,也让我更加珍惜当下的温暖与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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