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巍

“伤心知己千行泪，洒向平沙大幕风。”这是当年在虎门销毁鸦片的林则徐，因禁烟运动遭贬谪、听闻挚友尸谏自尽，含泪挥毫写下的《哭故相王文恪公》中的诗句。而让林则徐悲痛欲绝、流下千行泪的，正是陕西人王鼎。

据《清史稿》记载，王鼎“字定九，陕西蒲城人。少贫，力学，尚气节”。王鼎的“尚气节”并非虚言。他到京城参加礼部考试，来自韩城的状元、大学士王杰是他同族，想招揽他，他没有答应。王杰反而称赞他，“观子品槪，他日名位必继吾后”。嘉庆元年，王鼎考中进士。之后两次大考，王鼎成绩优秀被提拔，“累迁内阁学士”；嘉庆十九年，被授工部侍郎。

“朕一直不了解你，也无人举荐你。因阅览大考的文章，知道了你的学问。多次召见听你奏对，了解到你的品行。你是朕特别欣赏的人。”这是嘉庆皇帝眼中的王鼎。王鼎很快被调任吏部，同时代理户部、刑部事务。嘉庆二十三年，皇帝让他兼管顺天府尹的事务。皇帝起初打算任命他到地方做督抚，又想让他留在京城，就让他管理顺天府，如同担任地方官一样。这样就把他留在京城，以便随时派他前往各省查办案件。这样的信任是王鼎以自己的学问和品行赢得的。

清代陈康祺所著《郎潜纪闻初笔》中记载，“蒲城王文恪公鼎，为宣宗朝名宰相。长户部十年，综核出入，人莫能欺。管刑部多所平反，先后谳狱九省，理重案三十余起。弹劾大吏，不少瞻徇”。“不少瞻徇”就是说不因私情而有所顾忌或偏袒。王鼎的能力、魄力由此可窥一斑。道光二年，河南仪工奏报的开支账目与实际不符，朝廷免了巡抚姚祖同的职务，命王鼎与侍郎玉麟前往查究。王鼎从户部的例规和旧制，到历年办理物料土方的价格，都进行了细致的调查，客观公正得出结论：有些做法“实违定制”，但“虽有通融，银数仍归实用”。奏疏呈上后，朝廷仅对姚祖同给予轻微责罚。

王鼎先后受命深入九省，审理三十余起重大疑难案件，查办的影响最大的案件是浙江德清徐倪氏谋害徐蔡氏案。此案三年悬而未决，致使按察使王维询被迫自杀。王鼎顶住各方压力，深入查访，得知徐家是富户，官吏大多收受徐家贿赂，因此相互勾结、蒙蔽袒护，导致案情错综复杂。据有关资料，受贿者涉及巡抚一人、知府四人、知县四人以及许多县吏、仵作等。王鼎毫不留情揭开了全部真相，并将相关人员依法处置，被“浙人称颂焉”。

“芦盐积疲，商累日重。”盐政既关乎朝廷税收，也影响百姓日常生活，出了问题皇帝也让王鼎去查办。王鼎认真调研后提出“缓旧征新”“停利三年”等税费政策，并“请每包加盐十三斤，俾资贴补”“以恤商力”。两年后，长芦盐商再次请求进行政策调整，朝廷又命王鼎前往核查。王鼎清查后认为，虽然银价上涨，但还不至于亏损，驳回了他们的请求。但盐政积弊已久，王鼎认为只有对旧的规章制度进行改革，才能让谋取私利的人没有由头，让拖欠赋税的人没有借口。于是，他提出了裁浮费、减窝价、慎出纳等十五条措施。经过整顿，百姓生活用盐得以保障，朝廷税收也得到增加。

黄河在河南祥符（今属开封）决堤，水势迅猛上涨，无法立即堵塞决口，有人请求迁移省城。临危受命的王鼎坚决反对，上奏疏说，黄河水灌入，万一没办法及时宣泄出去，百姓就要遭殃了！且不说舍弃旧的河道、修筑数千里新堤的工程费用不可估量，“且自古无任黄水横流之理”。他请求朝廷迅速准备好钱物，期望在冬春之交完成治河之事，并承诺“不效，愿执其咎”。

王鼎初到汴城时，城四面都是水，看上去城墙似乎快要坍塌。他亲率吏卒巡查守护，终使汴城安然无恙。据说工程开工后，七十四岁高龄的他亲自驻扎在工地上，且背患疮疾，紧张时八日不返公寓，困了和衣卧于轿中。为赶工期，不避严冬，“朝夕驻坝”与民众同“畚锸”，终于在翌年春汛前，使决口大堤合龙，河水悉归故道。

王鼎与林则徐的关系是以深厚友谊为基础的政治盟友与师生典范，福建福州闽剧艺术传承发展中心以此为题材创演了爱国题材闽剧《林则徐与王鼎》。王鼎比林则徐年长十多岁，但二人“良知相契”，互为知己。王鼎向道光帝力荐林则徐主持禁烟，促成林则徐任钦差大臣赴广东禁烟。清政府腐败无能，导致战争失败。在和议即将达成时，林则徐获罪被贬谪。王鼎很愤怒，回到朝廷竭力谏争而无果，于是自己起草遗疏，弹劾大学士穆彰阿误国，关门闭户自缢身亡，“冀以尸谏”。穆彰阿党羽销毁了他的奏疏，皇上怀疑他死得突然却没有弄清楚，还是“优诏悯惜，赠太保，谥文恪，祀贤良祠”。

位于陕西省蒲城县城关镇的王鼎纪念馆，陈列有《王鼎生平展》及道光帝御赐匾额、林则徐手书墨宝等，展现了王鼎传奇的一生。王鼎刚正不阿、执法严明、不徇私情，即使涉及封疆大吏的包庇案也坚持彻查；他清廉自守，从不依仗权势谋取钱财私利，“卒之日，家无余赀”；他实干担当、锐意改革，在整顿吏治、改革盐政、理财等方面政绩卓著；他忠贞爱国，力主禁烟，支持林则徐查禁鸦片，以死明志；他家风严谨，重视家教，对亲属子女要求严格。其子参加考试时，他叮嘱“勿见客、勿见长官”，强调凭真才实学考取功名，其家训“笃实培心”“不博世誉”，今天仍值得我们效法借鉴。

《清史稿》有言，“鼎清操绝俗，生平不受请托，亦不请托于人”。林则徐后来被清廷重新起用，授为陕西巡抚，上任不久就向道光皇帝请假三个月，专门到蒲城为恩师王鼎守心丧。近二百年过去，回望历史上这样一位铁血性情的先贤，其赤诚肝胆至今仍令我们心生敬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