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刚

清晨的超市水果区，堪称一个微缩“剧场”。精品苹果裹着珍珠棉，绯红表皮泛着蜡质光泽，顾客的议论声此起彼伏，“贵点没关系，看着体面”“地摊上的一看都不想要”，字字句句都在给水果贴着“身份标签”。突然，儿子拽住我的衣角，仰着天真的小脸问：“爸爸，超市的苹果真的更好吃吗？”童言的发问，让我意识到人们对“完美”有着盲目的追逐。

当下，我们早已习惯用价格和品相来衡量一切事物的价值。社交平台上，人们用美颜磨平皱纹，用滤镜打造幻梦般的生活场景，被困在名为“完美”的精致牢笼里，让真实的自我逐渐“迷失”在表象之中。

托尔斯泰曾说，人就像被上帝咬过的苹果，缺口不是缺陷，而是天赋的独特印章。然而，如今这枚承载个性的“苹果”却在流水线上被批量复制。社交平台上，满屏都是精心修图后毫无瑕疵的“完美苹果”，每道皱纹、每个雀斑都被视为必须删除的“败笔”。屏幕之外，有人为自己与生俱来的“缺口”焦虑；有人疯狂购买名牌，用物质的堆砌来掩盖内心的空虚。

这种对“完美”的盲目追求，让“扮演他人”成了一种生存策略。某博主用“富家千金穿搭公式”编织梦幻泡影，镜头外却省吃俭用，买下高仿包对着镜头炫耀。这场景与电影《小妇人》中的梅格何其相似：为了融入舞会，梅格的束腰勒出身体的瘀青。人们在“看上去很美”的路上越走越远，却忘了梅格最终懂得的道理：当肋骨不再被虚伪的束腰挤压，粗布裙下的双脚才能踩实生活的土地。

古人云“度德而处之，量力而行之”。这句箴言如今看来，恰似一面明镜，清晰地映照出当代社会的生存困局。消费主义浪潮将“精致”异化为生活刚需，短视频用瞬时焦虑制造精神内耗，人们不自觉地拿起他人的标尺“丈量”自己的人生轨迹。某互联网公司开设“人设培训课”，连喝咖啡的手势都要按模板演练。有人在“完美人设”台词里，将真实自我层层折叠进社会期待的框架，在他人定义的“正确”里渐渐迷失本心。

现代人的焦虑，本质上是活在“他人叙事”里的失重，就像短视频里“人均年入百万”的叙事，让办公室里的年轻人盯着工资条自惭形秽。或许托尔斯泰的比喻藏着另一个真相：上帝咬得越深，越证明苹果的香甜。梵高的疯癫成就了《星夜》的绚烂，史铁生的轮椅碾压出生命的哲思，那些“缺口”从来不是缺陷，而是造物主盖在灵魂上的独特邮戳。相比以往，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勇气，不是对抗世界，而是敢于承认“我可以不一样”。真正的幸福，从来不在别人定义的光鲜里，而在自己敢直面缺口的真实中。这并不是让我们“躺平”，而是要撕掉“别人觉得你该幸福”的标签，在自己的土壤里种出带泥的花。

这世界从来没有完美的苹果。若有人是被啃了一大口的那枚苹果，大可以带着缺口告诉世界：这是上天怕我太甜，特意留的透气孔。那些被岁月啃噬的痕迹，终会成为灵魂透进光的窗口——就像兵马俑坑中残缺的陶俑，断指处仍握着两千年前的风，却比任何完美复制品都更接近历史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