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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刚
傍晚,路过北街口的老王家杂烩店,忽闻食客为“花椒该放半勺还是一勺”争得面红耳赤,仿佛多一粒花椒就亵渎了美味,少一丝麻意就有违传统。
据洋县志记载,洋州杂烩的源头在河南,融合了南宋江浙地区“油炸桧”的隐喻。人们将肉丸比作秦桧,配以酥肉、蔬菜,一锅炖烩、众人尽享,表达内心对秦桧的憎恶。随着人口迁移,杂烩在洋州这片土地与蜀地花椒、山西陈醋相遇,在沸汤中展开味觉角力。经过岁月的洗礼,杂烩化作民间滋味,不断改良“原版配方”。
与洋州杂烩相比,城固原公杂烩的历史韵味与文化张力,恰似一幅充满戏剧性的画卷。据城固县志记载,明成化年间,户部官员原杰举家定居城固,随行的庖厨将楚地风味融入秦巴山水,以鱼肉为主,再配老母鸡打底、火腿吊鲜、干菌点睛三层鲜味。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本属士大夫阶层“鲜味美学”的珍馐,悄然坠入烟火人间。食材在鼎沸的锅中翻涌,消解的不仅是物理层面的边界,更是固化认知中的藩篱。
杂烩“身份”的转换,恰是传统破立的微观缩影。当士大夫的“鲜味美学”遇见民间烟火,一场关于传承的思辨已在烩锅中悄然煮沸。
鲜味来自创新。老一辈原公杂烩传承人固守古法,以汉江鱼为料,遵“千杵捣鱼”之训制丸。而新生代传承人偏要在汤中滴入三滴松露油,黑油入汤的刹那,恰似古与今的奇妙对谈。有老饕视作“逾矩”,然而,他们却忘了曾是中药材的花椒,如今早成杂烩里的寻常调味品。这让我想起不久前某网红卖的“正宗酸梅汤”,号称“还原宋代配方”,实则是浓缩汁兑自来水。比起这种标签化的表演,敢于让松露油与花椒“共舞”的创新,更接近文明的本真。
食物不是玻璃罩里的标本。按“正宗”逻辑,北京烤鸭该退回南京明故宫,四川火锅早该溺毙在长江里。可偏偏是“不正宗”的野蛮生长,让炸酱面拌着鲁菜酱香,让扬州炒饭混着淮扬精致。传统,本就是无数次创新沉淀出的结晶。
历史早已证明,文化的生命力从不在于恪守祖训,而在于敢把“传统”煮成“时品”。就像洋州杂烩若死守南宋的“形神兼备”,何来今日酸辣醒脾的江湖气?城固杂烩若困在明代官宴的金丝笼里,哪能滋养出市井烟火的万千气象?真正的传承,是那口永远烧着新柴的老灶,是允许松露油与花椒共舞的胸怀。
那锅永远沸腾的汤里,始终熬煮着文明的真谛:不仅是博物馆里的文物标签,还是街头巷尾的烟火气;不仅是菜谱上的朱砂批注,还是掌勺人即兴撒下的一把葱花。
别再盯着碗里的花椒粒争论了。比起“几分麻辣才正宗”,更该思考:为何杂烩汤能从南宋暖到今天?或许真正的传统,从来不是写在古籍里的“标准答案”,而是允许百味杂陈的倾注。当锅气升腾,花椒与松露油在汤里翻滚,那不是背叛,而是将传统的生命力藏在“老灶新柴”的平衡里,让古法与当代生活共振,在破立之间熬出文明永续的传承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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