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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承舜
朱自清的记忆里,父亲臃肿的背影让他难忘。父亲笨拙地爬上浦口火车站的月台,怀中紧捂的橘子如一团微火。父亲的蹒跚身影,成了中国文学里最蚀骨的画面。这抹被时光拉长的剪影,映照出千万个父亲的模样。
那些文学长卷里的父亲,总以不同姿态点亮同一盏灯。灯光或疏朗如星,或温润如月,穿透时光的帷幔,将生命的荒径照彻。
汪曾祺记忆里的父亲汪菊生,是盏别致的灯。
当别的父亲板着脸训诫“早恋猛于虎”时,这位被姑妈戏称为“孩子头”的父亲,却凑近写情书的儿子“瞎出主意”。他给少年汪曾祺斟酒——“他喝酒,给我也倒一杯”。这一刻,威严的父子纲常被悄然揉碎,凝成一句箴言:“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儿女的前路,他恪守“闻而不问”的哲学,任其如野草般自由生长。
丰子恺自身便是那盏有着童真的灯。作为七个孩子的父亲,孩子的嬉闹喧哗,落在他耳中,便是人间至美的天籁。他曾在散文里坦言,看着儿女长大,既欣慰又怅然,因那份纯粹的童真终将融入世故的洪流。
这份对童真的珍视,化作他画笔下流淌的温情。
《阿宝赤膊》等为儿女所作的漫画,没有一丝说教,只在妙趣横生的线条间,将平等、尊重与赤子之心悄然播撒。小女儿丰一吟忆起父亲教他们唱《送别》,唱到“知交半零落”的感伤处,他会忽然笑着改词:“星期天,天气晴,大家去游春……”他用画笔和歌声,在儿女心田筑起一座抵御世故的堡垒。他自己便是最温柔的守护者。
少年时,莫言被父亲的目光刺得生疼:“似乎永远板着脸”,那严厉在高密东北乡是出了名的。叛逆的少年只要听见一句“你爹来了”,便“打一个寒战,脖子紧缩,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才能回过神来”。多年后,母亲揭开真相:一个夹着尾巴做人的父亲,唯恐孩子行差踏错,只能以冷硬为铠甲。冰封的严厉下,是灼热的守护。那铁尺般的规训,原是贫瘠土壤里长出的荆棘篱墙。
梁晓声记忆中的父亲,像北国冻土上倔强生长的铁杉。滂沱雨幕中,父亲的脊梁弯成一张硬弓,汗与雨在脖颈间汇成生命溪流。这位以砌墙垒筑人生的建筑工人,将“觉得苦吗?嚼嚼咽了”八个字,如混凝土般夯入儿子灵魂的地基。多年后,《人世间》里的周秉昆,筋骨里奔涌的正是这般“屋地打井,房顶开门”的硬气和不求人的傲骨,咽下苦难的沉默,恰是文学对父性最锋利的镌刻。
孙犁笔下的父亲像一册朴拙端正的古帖。父亲在店铺库房睡了四十年,每年正月十五才能踏上归途。小孙犁常坐在接父亲的牛车上,看着父亲每过一个村庄,必下车与街坊拱手寒暄,人人敬唤一声“孙掌柜”。这份旧派商人的厚道与风骨,在烽火连天的岁月里,成为儿子文学品格中最坚实的磐石。
无声处的烙印,往往最深最沉。茅盾的父亲在弥留之际,于病榻前强撑病体,以几卷发黄的启蒙读物为幼子开蒙。油灯摇曳,微弱的灯光映着父亲枯槁的面容和嘶哑断续的诵读。那专注与无力交织的剪影,自此成为作家一生敬畏文字的源头活水。
然而岁月无情,终将吹熄父爱的灯盏。孙犁奔回故土时,父亲坟头荒草齐腰,那位正月十五驾牛车归家的“孙掌柜”,终湮没于离乱烽烟。迟子建的《灯祭》里,父亲是风雪中佝偻的制灯人,用捡来的罐头瓶为女儿做一盏灯。而当他猝然长逝,留给世界的只剩“那灯守着他,虽灭犹燃”。每一盏父爱的灯,都曾照亮生命最初的径,纵使熄灭,光的余温也已渗入土地。
灯的意义不在炫目,而在守候。当万千灯火渐次亮起,总有一盏以你的名字为芯。它或朴素,或炽烈,却始终映照着同一种温暖。天涯倦客的归途,原来从未离开过父亲凝视的半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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