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金华

青铜褶皱里的涛声

商山横卧如龟

丹江用碎银重铸骨骼

每粒浪花都含着半片甲骨

刻在龟甲上的“商”字

在河床底部生长成珊瑚

先民的陶罐碎了

裂纹里渗出的月光

在滩涂上结晶成盐

我看见半坡遗址的火塘复燃

有人用陶片舀起星辰

又在岩壁拓印指纹

成为今晨刚凝结的露珠

武关的石门开合如巨鲸呼吸

公元前的一个箭矢

与今日的鱼线在此交汇

垂钓者的影子漫过秦楚分界墙

每道波纹都是折叠的函谷

把战国的烽烟与此刻的云

酿成同一壶琥珀

宋金边城的月光

驿站的铜铃锈蚀成蒲公英

棣花古镇把边城的残砖

磨成青石板上的霜

檐角悬挂的不是风铃

是陆游诗里未冻的雨滴

正顺着瓦当

滴穿八百年的光阴

二郎庙的飞檐挑起两轮月

一轮照着梁架上的藻井

一轮照着斗拱间的蛛网

檐下石狮子在打盹

前爪下压着半卷书

书页夹着棣棠花瓣

舒展成今春的第一朵

船帮会馆的戏楼空着

砖雕上的刀马旦已卸去油彩

藻井里的回声还在震荡

游客的鞋叩响木阶

惊起梁间宿鸟

扑棱棱抖落满阶星子

地质史诗的断章

页岩层理间嵌着鱼化石

是三叠纪的抒情诗

被流水翻译成漩涡的狂草

每道褶皱都是地壳的狂想

在上千米落差里

写成瀑布的独白

鹰嘴崖啄破云层时

山风正给悬棺遗址梳头

那些搁在峭壁上的木箱

早被岁月蛀成蜂窝

却仍有山歌的碎屑漏出

在谷底积成细沙

含着半句没唱完的花鼓

四皓碑林的沉默重量

积雪给商山戴上儒冠

四位老人的石像

在碑林里坐成四座火山

胡须长成灌木

袖口藏着的霜

山雀啄落碑顶的雪

露出字的凹痕

每个笔画

晕染阶前的忍冬

鹿迹在石径上写行书

消失于“采芝”的笔画间

炼丹炉早已冷却成岩石

炉灰里的星子

至今在深夜游向北斗

如同四位隐士的身影

在历史的穹顶

继续用目光放牧白云

新修的栈道

把现代人的脚印

叠在四皓履痕上

光影里

不仅是自己的倒影

还有两千多年前

某个隐士抬头时

撞进瞳孔的那颗流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