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志军

养花有养好花、把濒死的花养活、给花造型赋意等几种境界。

最近，我正在琢磨给花赋形。

金枝玉叶有水滴形互生叶、紫红色茎干，四五株挤在一起争夺头顶的那片阳光。如果……如果有那么一根，就一根，如危崖悬枝，该有多美！

想干就干，剪去旁枝，只留主枝，绑上石头加重，把直立的压弯，和主干成直角，横着伸向前方，如孤松般傲然，独木桥样冷峻。

一个月后，盆景成了。

金枝玉叶枝条柔韧，是易造型花卉之一。我把其他几盆，有的编成一个拱门，有的编成麻花。有一盆枝条多且长，每枝弯下来，我就用发夹夹住，五枝一组，做成手形。“这只手”随日月变大，整理每日心情。

其他花卉亦如法炮制。

铜钱草藤蔓叶圆干挺，很适合造景。

在浅圆盆注水，盆底铺石子，中立瘦石，捡一根长藤，缠绕石身，仅月余，绿色石柱拔地而起。盆中投鱼数尾，鱼戏草叶东，鱼戏草叶西，妥妥一个微缩苏州园林。

紫罗兰盆吊，开花紫色，若阳光和煦，顶端花落侧边花又绽。

它的花枝如女子胳臂，柔弱无力，跌跌撞撞向四面八方伸展，走低，又尽力昂头寻光，千娇百媚。若折数枝插入梅瓶、酒罐甚至笔筒，再注水，不久，即自成一景。

造型自然不止花卉本身，花瓶、花盆、花凳也是养花人用心所在。

花圃墙上电线重走，留下好多钉眼，工人要打腻子糊上。我心生一计，把饮料瓶剪去瓶颈，斜切，烫孔，里面养上吊兰、红薯、绿萝、碗莲。它们挂墙绽枝，别有一番风味。

临时插养的百合、栀子、玫瑰等时鲜花卉，每天在墙上争奇斗艳，好不热闹。

有一只装过粽子的圆竹篮，棕黄色竖纹，以横竹条为框，透水透气性极好。我在里面铺泥炭土、珍珠岩，篮盖开圆孔，种多肉。多肉越长越大，阳光下通体透亮，颜色润泽，已经分出多盆。

更复杂更见功底的是自己做盆。

一位花友从不买成品花盆，而是捡拾瓦片、破碗、轮胎等废弃物，随物赋形。

去他的花园如果只看花，是很大的损失。一只轮胎被他裁成扁的、圆的、三角的、菱形的，有的还卷成桶，做成的花盆或落地，或悬空，或叠罗汉，或置于干木树杈上，形态各异，令人目不暇接。

他常去树林捡朽木，拿回来剁剁削削，中间烧出大小不一的坑，里面栽种不同的花草。他还用石头、沙子和瓷片等垒造出一座假山，内置水管，于凹陷处养花。花开四季，各有不同。而他用斗笠、雨伞、草帽，烂洞铁锹、垃圾桶、麻袋片等做的花盆让人拍案叫绝，有一种恰到好处的美。

其实，各种化腐朽为神奇，或推陈出新地倒腾，只是人的心意。病梅、奇松、怪根，并非花草本身，都是人造景。人把自己的理想实体化、即视化，赋予花草意义，让花草为心迹代言。

花草在无声呐喊、尖叫。

花草本野生，长于旷野、长于山谷、长于雪域，是它们的命运。它们与人类和睦相处，吸收阳光、水分、空气，延续生命，装点宇宙。那些长于庄稼地、生于溪边山野的花草被挖掘、被塑形、被命名，被赋予符合人类需要的寓意。它们的生长就不再随性，而是被人改变了命运，变作病梅、“丑到极致便是美到极致”的丑石、置于各种花凳上让人叹为观止的盆景，唯独不再属于自己。

人类凭感官，如视觉、触觉和听觉认识世界，因而每事每物都被镀上浓重的个人色彩。

杜甫诗云：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花鸟虫鱼本非人类，人类怎知花鸟虫鱼之乐？

所谓的草木春秋，花草美丑，都只不过是人的眼睛与心的感知。人强大的意识中，朽木可雕、金石可镂；丰富的心灵里，万物有情、世界大同。水可赋形，云能流韵，都由心造。

怡情，无非赏花；宽心，莫若看草。如果能意识到花草以及世界的命运被人主宰，从此再无回头可能，则会获得更多真谛：人的认知有多少，花草就有多少；人的情感有多丰富、内心有多宽厚，植物的内涵就有多深刻。

既如此，花草是何种颜色、形状，用什么置放，又有什么重要呢？全然人心所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