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军朝

好多事，不管你做与不做，时间都在流逝；好多人，不管你念与不念，精神永远长存；好多地方，不管你去与不去，山还是那山，水还是那水！

1933年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创建，一转眼，时光过去了90年。当我们穿越时空，梳理90年来在中国这块大地上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情，不由得慨叹，90年，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脚下的这块土地，发生了多么巨大的变化。从内忧外患、饱受欺凌到民族自强、大国风范；从国不像国、家不像家到繁荣昌盛、民富国强；从混乱动荡、民不聊生到社会稳定、安居乐业……只要你触摸历史，你就会感受到这种变化；只要你尊重历史，你就会被那群为之而奋斗的人所感动；只要你感悟历史，你就会珍惜今天这一切的来之不易！

遥想90多年前的关中大旱，三年春夏无雨，颗粒无收，饿殍遍野，民以草根树皮充饥，更有易子而食的惨剧发生。中华大地上，军阀混战正酣，国民政府除了剿灭共产党，哪将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日寇加紧从东北开始灭亡中国的步伐，蒋介石顽固推行“攘外必先安内”的反动政策，似乎那些为了民族的前途命运不惜抛头颅洒热血的共产党人，比如狼似虎的日寇更可怕，必将剿除之而后快。在干旱的渭北高原上，在沟壑残塬交错的陕甘边，在梢林密布的高山深涧中，在一个个贫瘠的村落间，横行着如雷天一、夏老幺、张彦宁、魏生财这样的人，他们是国民政府的官员，却与土匪无异，肆无忌惮地屠杀一个个瘦弱的生命，疯狂地劫掠百姓财物却被国民政府默许……在那样的年代，百姓连一个安居的家园都找不到，何谈国家的建设，民族的富强？

正是有了如刘志丹、谢子长、习仲勋、李妙斋、黄子文一样的共产党人的前赴后继，人民才看到了希望，民族才有了前途。他们怀揣理想，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国民党的疯狂围剿，他们没有畏惧；战友们一个个倒下，他们没有退缩。当中央红军落脚陕北，陕甘边的火炬照亮全中国的时候，中国革命迎来崭新的一页。14年抗战，中华民族结束了100余年被外强凌辱的历史，蒋家王朝的腐败统治被推翻，中国人终于真正站了起来。我们开始活得有了尊严，有了民族自豪感，第一次感觉到了国家强大，祖国可以依赖。新中国成立后，历经70多年的建设，我们突破了西方列强的围堵与封锁，将一个贫穷落后的农业国家建设成了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现代化国家。今日之中国，谁敢挑衅欺侮？今日之华夏，谁不为之骄傲？今日之中国人民，谁不是当家的主人？

30年前，26岁的我有幸经历了人生中的一次重要历程。1993年，中共陕西省委、省政府决定举办纪念陕甘边照金革命根据地创建60周年活动。为了配合这次活动，我和铜川日报记者赵海鹏，在这块红土地上进行了为期4个多月的徒步采访。

4个多月中，我们以照金为中心，沿着当年革命先辈们战斗、生活过的地方，先后辗转于耀县、三原、旬邑、淳化、宜君等8个县区的30多个乡镇100多个村庄，采访了当时健在的70多位老红军及数十位红军后人，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聆听他们讲述峥嵘岁月，记录下一个又一个酸涩凄美而又鲜活生动的故事。在120多天的长途跋涉中，我们先后翻越文王山、武王山、凤凰山等40多座大山，蹚过沮水河、赵氏河、马栏河等50多条大小河流，穿过荆棘丛生、人迹罕至的原始森林，探寻了红军当年屯兵藏粮的天然岩洞和转战潜伏的秘密通道，夜下百米悬崖，晓攀绝壁险峰……

当年，提起老区，留在人们脑海中的总是破旧的房屋，破烂的衣裳，没有电灯，以及艰苦的生存环境。贫穷，几乎成了所有老区人的代名词。我们凭着一股青春的热情和冲劲，为老区发展鼓与呼，为老区经济发展寻找突破口。历时4个多月的采访结束，当我们冒雨穿雾归来，愈来愈接近我们生活的、熟悉的城市，愈来愈远离那片土地时，我们的心里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沉重。那日行百里的困乏，那穿行在荒山密林中的寂寞，那无水无粮时的艰难，那途中或多或少的不愉快，此刻都化为了对红土地的深深眷恋。

一眨眼，30年过去。30年中，我们采访过的老革命一个个驾鹤远去，我们走过的陕甘边这块红土地，无时无刻不在发生着变化。昔日需要步行好几日的路程，如今一天可以驱车打几个来回；昔日为能吃饱穿暖而忙碌辛苦的老区人民，如今想的是如何在小康路上越走越有劲。当年，老区还很贫穷，但我们从贫穷中看到的是老区人民纯朴的热情和“人穷志不短”、不甘落后的创业精神。难忘那八只高举的拳头，难忘那些红土地上的“烛光”，难忘那些富了大家穷了自己的村干部们，他们推动着老区发展的车轮滚滚向前！崎岖的山道上，茂密的树林中，无不洒下他们的汗水。

岁月可以让某些事物变得模糊，也可以将某些事物打磨得愈加光鲜。模糊掉的，也许是一些细节，而熠熠生辉的，永远是精神。

30年来，随着人们对陕甘边革命根据地历史地位的认识逐渐清晰，随着照金旅游业的开发建设，随着老区脱贫攻坚取得决定性胜利，照金的名字越来越响亮。这块红土地上曾经发生的故事时时萦绕在我的心头，那些依然停留在采访本上的故事让我坐卧不宁，曾经走过的红土地让我魂牵梦绕。近年来，我几乎每年都要回趟照金，哪怕是匆匆走过，一刻钟也不停留，一个人也不去拜会，一句话也不说，也要看看这里一点一滴的变化。

一段难忘的记忆，是一生享用不尽的精神财富。近两年，我再次梳理了当年采访的笔记，计算了所走的路程、走访的村庄和人物，得出的结果是徒步3000多公里，加上近几年驱车走过的行程，总计超过1万公里，采访中到过的村庄有100余个，采访的老红军及普通干部群众约300人。

在采访的日子里，无论我们走到哪个山峁沟岔，只要有人就有歇息的地方，就会有人给你指路，就会有人站出来当向导。有几位老红军在我们采访时还挺好，我们离去后却接连收到他们去世的消息。也许他们是在等待，等把所有的故事都讲给我们听，然后告诉世人：当年还有一批这样的人。在老区人民心中，“红军”永远是难以忘却的字眼。

2018年9月至2023年1月，我有幸在照金这片红土地上驻村扶贫4年零4个多月。有幸参与到脱贫攻坚及乡村振兴的伟大实践中，有幸能为老区人民尽一点自己的微薄之力，对我个人来说，是历练，是人生的升华和心灵的净化，是一生用不尽的财富。也许再过若干年，当人们再回顾这段历史时，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寂寞、病痛、焦虑、兴奋、快乐，都将化作思绪万千的记忆，化作大地上的一滴晨露，化作蓝天下的缕缕云彩，都将与脚下这块大地融为一体，历史会记住我们所做的一切。

30年来，已记不清我多少次向周围的朋友介绍陕甘边的故事，介绍“红色照金”的故事。近年来，我对照金的情感愈加强烈。曾经步行过的地方，我驱车重新去过，照金、庙湾、芋园、陈炉等地方，最少去过三次。每一次，都会加深我对这片土地的挚爱，每一次，我都强烈地希望，让照金精神，让脱贫攻坚精神，让革命老区的故事和艰苦奋斗的精神，永远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