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悦

书法理论是书法实践深入发展的理论结晶。自汉代起围绕着书象、书意、书势的古典书论的产生，标志着书法理论实现了艺术自觉。至唐宋书论汇评三部重要的总集《法书要录》《墨池编》《书苑菁华》提供了上古至中古书法论文的集合。宋元明清后，评价书法多以题跋与专著问世。

自现代书法学诞生以来，对历代书论的整理与解释性工作逐步兴起。限于古今语用的差异，自现代以来书论整理或重于分类，或重对书论名词进行“注译”，再或者直接以时代为轴线对中国书法理论的线索进行评析、解析。

杨晓萍编著的《古代书论分类评注》与现有的书论文献整理相比，是以分类为基础，以注译为辅助，以阐释为菁华，打通分类、注译与阐释三者的关系的一本现代书法理论著作。该书贯通分类、注译与阐释的体例，恰好覆盖了其主体内容，也呈现了其研究的创新之处。

《古代书论分类评注》的学术优长与创新之处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主要方面：以书法学学科为分类标准的分类与文献整理，入古出新与深度阐释的注译与文本考释，显现书史情境与时代序列的按语与文本阐释。

文献类编是中国传统学术的重要研究方法。在古典书论的编纂中，朱长文的《墨池编》与陈思的《书苑菁华》，就开始了对中国书法理论的分类。《墨池编》在张彦远的《法书要录》所涉书论的基础上，将中古书论分化为字学、笔法、杂议、品藻、赞述、宝藏、碑刻与器用八个门类，始开分类研究之先河。在此之后，《书苑菁华》细分并统合了分类标准，发展为以“书”冠名的二十类，即书法、书势、书评、书录、书谱、书赋、书论、书记、书表、书启、书歌、书铭、书决等，展现了荟萃编排的分类意识，奠定了古典书学的分类法。但其分类的依据是书论文字的文体类型，而无法充分观照书论内容的学术指向。

《古代书论分类评注》则采用现代书法的学术建构。其述起于对书法艺术的起源与本质的探索，中经书法技艺的学习、创作欣赏与接受，落脚于书法时代风格。以第一章“书法的产生与流变”、第二章“书法的本质”为书法哲学的核心内容；由第三章“书写技巧”至第六章“书法创作”实际所涉作为行文本体的书法与书法形态学的主体内容；第七章“书家主体论”与第八章“书法欣赏”实质所涉书法心理学与书法美学的核心内容；第八章“书法风格与流派”实质从书法风格史的角度进入了书法史学之演变。由此可见，该书的分类标准覆盖了书法哲学、书法形态学、书法美学等现代书法学学科标准，将卷帙浩繁的古代书法理论整合为现代书法学语境的入门书。本书以现代书法学的分类标准，贯通了书法艺术的本质、创造、接受与风格的主体内容，如钟明善先生所评，该书将书论演变为“一套相对系统的书法审美理想与技巧规律”，易于当代书法学学生面对书论的学习采取现代书法艺术的观念，去建立相对系统的书法审美与技法规范。

古典书法理论的承载语言是古代汉语。古今语言之差异使得当代人理解书法理论必然存在一定的困难，而古典书法理论在当代要发挥持久的生命力必然依赖于现代语言的转化。

《古代书论分类评注》的可贵之处，首要在于在书论辨伪的基础上对书论的字词进行注释与直译。在注释上，力求客观，将古代的单音节词转化为现代汉语的双音词；在直译上，力求以书法学的学术语言进行表述，并结合骈偶书论的格式追摹字词之意，将书论的内在核心澄明地显现出来。例如，对张怀瓘的“书者，法象也”中“法象”一词，一些书论著作解释为对“自然物象的模仿”，而该书则考究张怀瓘以《周易》为书道论，将“法象”更新为“蕴含道的生动形象”，使得注译立足于扎实的文本考据的基础上，显现了书论的深度阐释。

在对字词考释与注译的基础上，《古代书论分类评注》的按语提供了从书论导向书法史的重要通道。《古代书论分类评注》体现了对经典书法家的理解，对王羲之、王献之、颜真卿、米芾等经典书家的观照，将书法家其人、其论树立起来。如韩愈有“羲之俗书趁姿媚”之言，该书的按语则揭示了背后的古文运动的语境，揭示了评价主体韩愈对在一定意义上的古质今妍的审美类型的区分，易于阅读者基于书论学习逐步向书法史深入。

该书还有意呈现了基于书论向书法史导向的研究潜意识。书法理论学习的审美与技法能力的提升，是建立在完备、鲜明、有活力的书法史学的意识之上。在对经典书家的品评之外，《古代书论分类评注》有意展现了书法审美的时代序列，为学习者了解书法理论的历程勾勒了书史的审美历程。这一点尤其在第九章“时代风格与流派”中显现出来，着重展示了古今书体碰撞的质朴与妍媚之变轨的风格意趣，梳理了初唐与中唐对羲献二者的地位评价及清碑派书法代表对明代帖学书风的评价，显现了自魏晋至明清书法理论的继承、批判与补充，以及书法理论与书法史演进中呈现出的复杂面貌。

《古代书论分类评注》通过个案串联时代风格的书法理论阐释，体现了鲜明的史学精神。这种史学精神促使书法理论的分类评注，从字词注释跨越到鲜明的书法史建构，促使学习者通过对古代书论的学习贯通，对经典书家接受与评析，从而建立书法史学的线索认知。

综上，杨晓萍的《古代书论分类评注》以现代书法学为分类标准，以分类为基础，考据字词翻译与语句翻译的古今之别，显现书史情境与时代序列的文本研究，为书法学专业学生建立学习研究之客观基础和由书论入书史、由书论入书法审美的通道，也为书法爱好者敞开一个科学的、客观的、澄明的现代书法学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