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嘉瑞

眉县横渠张载祠，有古柏11棵。其中一棵，传为张载手植。由于年代久远，树形奇特，又和关学大师张载有关，因此，这一棵特殊的古柏，名曰“张载柏”。

近千载烟云走过，张载柏根植大地，傲然挺立，地震不毁，雷击不倒。她用斑驳的倔强，扭动的不屈，不凋的坚韧，无声地注释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追求。

张载不老，关学不老。

这是一棵特殊的古柏、神性的古柏。人生一世，草生一秋。有着近千年树龄的这棵古柏，树干挺直，树皮皲裂。她矗立在这儿，没有见异思迁，没有随波逐流，从一出生就扎根在这儿，扎下了，就不走了。她见证了诸多朝代的兴衰更迭，目睹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她是一位老者，也是一位智者。

古柏生长了近千年，站立了近千年。而她的新枝，早已悄悄在旧躯未枯之前，生出了新机，同主干一样，最终会枝绕云汉。这样一个新老交替、不断新生的机理，正如关学的诞生、丰富和完善，最终成一家学说一样。

张载年少时，西夏骚扰西部边境，宋仁宗的态度是议和，向西夏“赐”绢、银和茶叶等大量物资，这对“少喜谈兵”的张载刺激极大。他向当时主持西北防务的范仲淹上书《边议九条》，打算联合焦演组织民团，去夺回被西夏侵占的洮西失地，为国家建功立业。如此抱负很得范仲淹的赏识。范仲淹认为张载可成大器，但劝他作为儒生，不须去研究军事，而勉励他去读《中庸》，在儒学上下功夫。后来，张载听从了范仲淹的劝告，回家刻苦攻读《中庸》，博览群书。十多年研读后，张载终于建立起关学的学说体系。这一生发于华夏儒、释、道老干上的关学萌芽，终于抽出自己的新枝，经过了风雪雨霜、雾霰霹雳，几经摇曳，开始舒枝展叶了。

叩之古柏，古柏不言。

这是一棵苍劲的古柏、君子的古柏。祠里的张载柏，躯干挺直，气宇轩昂，在一片树木的群落中，气势非凡。其他的树是站着的，张载柏是挺着的；其他的树是往上长，张载柏是往上顶；其他树的肌理是放松的，张载柏的肌理是紧绷的；其他树的姿势是稍息，张载柏的姿势是立正。不同于杨柳，杨柳的枝条是柔软的，可以随风起舞；张载柏的枝条是铜枝铁干，叶是不动的风帆。她以苍劲的姿势，站立在天地之间。雾来了，她屏住呼吸，在浓裹的厚雾中敛引导纳；雨来了，她不躲不闪，舒展开四肢，泰然接受暴雨的洗礼；下雪了，她不畏严寒，慨然迎接曼舞的雪花，慷慨负重地，背负起身上厚重的积雪；雷电来了，长风如鞭，她没有后退，没有缩头缩脚，用苍劲的身躯，迎着雷电风暴，昂然挺立。苍劲的张载柏，也正是张载一生刚劲的写照。

张载当年和苏轼、苏辙都是同届进士。他先后在如今河北的安国、陕西的宜川、甘肃的平凉，任过司法参军、著作佐郎和军事判官等职。他办事认真，政令严明，推行德政，敦本善俗。他的骨子是正的，他的令是严格的，他自己立礼立德，并切实推行以德治人的方略，敦厚的政风中，蕴含着坚定的理念和德化的威力。他的一生，两被召晋，三历外仕，著书立说，终身清贫，辞官回乡时殁于临潼馆舍，竟然因贫困无法殓埋。他的弟子闻讯后，赶到临潼，买棺成殓，然后护柩回到横渠。这样一位刚劲耿直、皓首穷经、著书立说、不为世风左右的学人，才担得起关学鼻祖的历史重任。张载柏，也便是其君子风骨的写照了。

掌之古柏，古柏不语。

这是一棵向上的柏、进取的柏。枝叶繁茂，郁郁葱葱。睹此古柏，树干奇特。粗壮的身躯，两人不能合抱。古柏两个主干如二龙缠绵，将要飞舞而上。苍老的树皮上，可见其纹理一起向左边拧去，顺时针地缠绕着，一圈一圈，向上、向上。这样的纹理旋转，如同地上旋起的烟，似乎树身旋转着，就要离开地面，旋入云霄。昂扬不屈，极力伸展，都一起写在古柏的树身和树冠上了。这样的一种进取、向上，把千年古柏的追求和精神，完美地展现出来了。

张载辞职归故里后，《宋史》说他：“终日危坐一室，左右简编，俯而读，仰而思，有得则识之，或半夜坐起，取烛以书……”他一边讲学，一边读书著述，写下了大量著作，最终创立了“关学”。

“民胞物与”的仁爱精神，“敬德爱民”的道德风范，“精思力践”的学风，“大心体物”的气度，“太虚即气”的唯物宇宙观，“一物两体”的辩证思想，共同构建起“关学”思想的学术体系。这无疑是一种进取，一种向上，一种开拓新天地的创新精神。冯友兰高赞“横渠四句”是“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

拍之古柏，古柏不声。

这是一棵新生的柏、未来的柏。千年古柏，历经多少风雨。明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十二，关中大地震，关中几被夷为平地，而这棵古柏，枝干仅仅是部分受损。历此大难，未能倒毙，张载柏经千年风雨砥砺，如今却是更显精神了。这正如张载创立的关学，历经千年，发扬光大。

张载在学说建立中，首次提出了“礼德兼修”。他用礼论和德论，开始构建自己的伦理学。礼论，属于张载伦理学的“规范伦理”。对于个体修养，他主张“知礼成性”“以礼成德”；对于教育内容，他主张“以礼为教”；对于社会风气，他主张“用礼成俗”。对于张载之学，《宋史》用“尊礼贵德”来评价。

张载的辩证思想，体现在“一物两体”的矛盾观、“动非自外”的内因论、“变著化渐”的形式说三个方面。正是这样的认知和实践，使得张载的研读和创新，一直在内在动力源源不竭的前提下，正如这棵古柏一样，虽然苍老却依然生机勃发。张载柏是古老的，又是新生的，她是未来的柏。

击之古柏，古柏不应。

这是一棵精神的柏、永恒的柏。明代状元康海谒横渠祠尝赞张载：“翳昔此夫子，壮志等昆仑。”大儒张载，其独创的关学博大精深，在宋、元、明、清几百年儒家思想和四大理学派中，占据重要的历史地位。

清人贺瑞麟有联：“近马帐而传经，砭愚订顽，百代均沾化雨；设虎皮以讲易，经明德立，群伦共被春风。”

颂之古柏，古柏翳翳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