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民

刘古愚的弟子吴宓曾说艺术有实境、幻境和真境三个境界。

刘平望、刘一凌编著的《刘古愚寻真》所展现的第一境界，必是寻找本真即实境。作者用了相当篇幅来梳理刘氏家族世系，然后叙及刘古愚学业、命世和懿行，可谓系统而完整。从刘氏著述、信函和讲义稿，到刘氏的一言一行，举手投足，都可以寻觅到真实的线索。刘平望本人即刘古愚后裔，其之前出版的《天阁村志》追本溯源，展现了这个家族的角角落落、根根结结。这是一个显著的特色。

对于刘古愚的治学过程，他的苦难家世，他的塾师生涯，他的卖饼经历，作者都娓娓道来，饶具可读性。一些介绍刘古愚的图书或文章，多数是生平述略，有的是思想评传，但大都缺少实地考察。刘平望则结合书本记载，近咨周边村落，远访天涯知音，认真考究甚至反复踏勘，所以更见其原始凭证的真实性。

对于刘古愚从科举中人到成为近世启蒙思想家中的一员，从私塾教师到教育家的历程，作者下了力所能及的考察研究功夫。刘古愚毕生深研儒家经典，会通中外学术，后来更是学以致用、不尚空谈，从创办求友斋到担任陕甘味经书院山长、崇实书院山长，退而经营烟霞草堂，从教书、印书到著书，完成其自身转型的同时，也拓宽了他的道路。刘古愚的爱国教育思想，集中表现在他有教无类，鼓励弟子们转益多师，寻求用世之路，践行实业救国，用醒世思维来拯救危亡时局，这种家国情怀颇为珍重。

《刘古愚寻真》的第二境界，是为精神上的写实。刘古愚人已作古，但风范长存。

有关刘古愚的精神写真，大多是由其弟子们记录完成的。弟子们接受的智慧教育，于此已转型为最宝贵的思想基础。刘古愚的弟子王典章宁肯放弃出版个人著述，也要倾其财力和精力，将搜集、整理和出版恩师著作作为头等大事。《烟霞草堂文集》能传诸后世，其间最为基本亦最为深刻的便是这份可歌可泣的师生情结。

刘古愚生前早就是一代名师。阅读刘古愚那激越澎湃的论说文字，不禁令人肃然起敬。他自称不是辞章家，是因为他放弃了科举致仕之路，他的所有著述都立足儒学经典，集中反映了他的经世思想和实学倾向。他那有教无类、不拘职业的普教观念，他那由文而理、由经而实的广用意识，他那贯通古今、融汇中外的会通思维，无一不是通过这些教案、讲义和策论来落实的。他和他的弟子们的著作，至今读来仍让人感到颇有收获。

《刘古愚寻真》的第三境界，是为幻真或造真。刘古愚遗留给后人的回忆和想象，必将通过另一代人的言行举止加以再现，此即所谓幻真的境界。

刘古愚生于1843年（清道光二十三年），逝于1903年（清光绪二十九年），在国人的视野中消逝了近两个甲子，其音容笑貌固已烟消云散，然其精神情操、用世思维，却通过鲜活的著述文字，通过众多弟子们的言传身教传承了下来。

刘古愚的精神根脉在关学，其立身学统在关学。关学创始人、横渠先生张载，其实也是宋明理学的先声人物。明代中叶，以王恕为代表的“三原学派”蔚成大宗，这一新关学学派有从张载到程朱理学的思想基础，也有关中经世传统的深层颐养，其博大而兼容的思想根脉由来已久。明末冯从吾撰写《关学编》，影响深巨，有清一代反复续修，至民国时仍绵续不绝，也使千年关学传承激荡为此起彼伏的时代涛声，并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倍加珍贵。刘古愚作为晚清时期卓越的一代学人，既是传统关中理学的代表人物，又促进了关学思想的转型。一泓泓关学的思想泉源，通过刘古愚及其弟子们的智慧传承，逐渐由衰微而光大，成为中国当代思想史上最重要的精神渊薮之一，其务实求真的思想脉络一以贯之。

刘平望竭其所能来叩问天阁村的前世今生，这种有所追求、有所思考的精神，无疑也是刘古愚的精神的一种具体切要的传承。百年不远，德泽昭彰。刘古愚作为置身关学谱系之中的一代鸿儒，渊源姚江，会综洛闽，而又淹贯经史算术，一以致用为归，虽不欲成为精英、不图培养精英，但其精神情操却历久而弥珍。可以肯定，重视经世致用，会通古今中外，不图八股名身，但求实学救世，就是刘古愚百年前留给人们的宝贵精神遗产。

《刘古愚寻真》，不因先贤邈远而忽视，却因时代峰回而鼎新。从寻真到写真，从宛真到全真，仍然是后来人不可弃置的庄严命题。历史并不悠远，精神依然可鉴。《刘古愚寻真》是刘平望不断追寻取得的成果，虽然难免有一些粗疏之处，但用先贤的求索精神来治学，用先贤的豁达态度来自勉，却依然是不过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