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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白山的回响(报告文学)

《陕西日报》 (2026年05月28日 第12版)

王少华 张蕾

从秦岭北麓的辋峪口进山,沿蜿蜒的公路盘旋而上,不到半个小时,便能看到灰白色的巨大隧道口赫然出现在半山腰。

山,叫马白山,不高,也名不见经传。只因为一条穿越秦岭、连接关中与荆楚的高速铁路——西十高铁,这座山,连同山肚子里那条22.9公里长的隧道,成了全国瞩目的焦点。

马白山隧道堪称秦岭深处的高铁“超级穿山长廊”,是国内目前已贯通的最长双洞单线高铁隧道,也是穿越秦岭的最长高铁隧道。

当检测列车呼啸着以350公里的时速穿山而过时,很少有人知道,在中国铁路西安局集团有限公司西安高铁基础设施段(以下简称“西安高铁基础设施段”)有这样一群年轻人,作为预介入人员,用脚步一米一米地丈量过这里的每一处岩壁,用一声声敲击为钢铁巨龙铺就了一条平安之路。

隧道检查

练就“顺风耳”

4月27日的马白山,寂静依旧。隧道深处,明亮如昼。

工长刘伟涛头戴安全帽,手拎一根5公斤重的金属敲击杆,站在刚拆模的衬砌面前,深吸一口气,手臂发力,将杆头稳稳地敲在混凝土壁面上。

“铛、铛、铛”,声音清脆、均匀。“这是好的,密实。”刘伟涛侧耳听了听,往前走了1米,换了个位置敲下去。

“咚、咚、咚”,这一次,声音沉闷。“这儿有空响。”他眉头微微一皱,迅速在手账上作了记录。

刘伟涛,西安高铁基础设施段路桥五车间的一名工长。2021年,他主动申请从安康工务段柞水线路工区来到这里,成为首批预介入人员。所谓预介入,就是提前参与新线设备监控,及时发现施工过程中的质量问题,督促施工单位按期整改。

西十高铁桥隧比高达94.32%,穿越秦岭的隧道就有15.5座。敲击衬砌,听声辨音,能精准判断混凝土内部是否有空洞、裂缝。这种方式最原始,也最有效。

“声音脆,说明里头瓷实;声音闷,就得警惕。”这是刘伟涛总结出来的心得和诀窍。几年下来,他练就了一对“顺风耳”。

“马白山隧道可不一般。”休息间隙,刘伟涛靠着隧道墙壁,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说,“它采用双洞单线结构,外形酷似大写字母M,就像两条独立的地下行车通道左右并排、互不干扰。列车分洞单向通行,安全又高效。”

而这样的隧道结构,意味着工人要完成双倍的工作量。从进口到出口,两条隧道加起来总长度达45.8公里。为了守住质量底线,他们坚持一米一米仔细敲击,不放过任何一处可疑隐患。

刚来时,面对高铁建设图纸,他两眼一抹黑,从普速线路到高铁线路,一切从头学。看图纸、查资料、请教前辈,硬是啃下了一块又一块“硬骨头”。如今,他已成长为工区公认的“隧道专家”。

“有时候,一天敲下来,拿筷子的手都发抖。”刘伟涛笑着摊开双手。34岁的他,掌心早已磨出了厚厚的老茧。

山里的路

是用脚踩出来的

敲累了,抬头看山。张宏天站在秦岭马白山隧道口的护坡下,仰着脖子往上看。

护坡近乎垂直,像一面刀削斧劈的石壁。“就这儿,得爬上去看看。”张宏天说。

张宏天也是最早一批进山的。他记得,刚来时很多隧道口连路都没有,只有施工队插的小旗在山坡上飘。他和工友就顺着小旗的方向,在没有路的山林里踩出一条路。

“有时候早上进山,天黑透了才能下来。”张宏天回忆,那个时候,回到驻地才能勉强吃上一口热乎饭。

他主要负责隧道护坡和仰坡的盯控。隧道口上方有没有危石?边坡防护牢不牢?水沟排水是否通畅?这些问题,都得靠人一步一个脚印去看、去查。

“不知道路,就找当地老乡带路。”张宏天说,几年下来,这方圆几十里的山路,他走了个遍。

他的皮肤被山间的风吹得粗糙,但那双眼睛却清亮锐利,哪块石头的缝隙里藏着隐患,哪处坡面需要加固,哪怕是细微的裂痕,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西十高铁开通时,秦岭就进入主汛期。马白山隧道地处秦岭腹地,山高坡陡、雨水汇集快,是全线防洪防控的要害地段。对我们来说,防洪也是个大考。”车间主任李小春总是看得更远。虽然来到这个车间还不足一年,但曾在西成高铁、银西高铁工作多年的经历,让他对防洪工作有着深刻的理解。

“我们车间要不折不扣落实好防洪各项任务,织密人防、物防、技防立体防护网,确保西十高铁安全万无一失。”李小春说。

山外是小家

山里是大家

山里的日子,难舍的是那份对家人的牵挂。

李炫,西安高铁基础设施段路桥五车间副主任。1991年出生的他,有着超越同龄人的沉稳与担当。2022年,他带着一份责任与热忱,领着10个朝气蓬勃的小伙子进驻西康、西十高铁建设现场,成为这支队伍的领头人。

他的老家在蓝田的一个村子。西十高铁就从村头经过,直线距离不过十几公里,但他很少回去。最长的一次,他在工地连轴转了3个多月,盯施工、整资料、协调问题,一天都没下山。

“这不算什么。”他笑着摆摆手。话虽如此,但他心里也有着对家人的愧疚。

2026年初,父亲突发心梗住院做手术,李炫正在西康高铁建设现场。得知消息的那一刻,他交代完手头的工作,便连夜驱车往回赶。等到医院时,天已经亮了。

病床前,父亲拉着他的手,没说一句埋怨的话。李炫的眼泪却涌了出来。

刘伟涛也有着同样的坚守。2025年初,他的小儿子出生,而他却在孩子快出生前才赶回渭南,在家待了不到一周,又匆匆返回工区。

“没办法,这边放心不下。”刘伟涛说。

刘伟涛清楚,工区里都是90后、95后,大多数人的家在渭南、西安。刚来的时候,很多人不适应:以前在普速线上干活,跟着天窗点走,干完就回;如今却是没日没夜地盯施工,一个人守一个标段,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磊心是个出生于1995年的小伙子,刚来不到一个月,曾打过退堂鼓。刘伟涛没批评他,只是拉着他坐到隧道口,指着远处的山说:“你看看,这条高铁是我们看着建起来的。以后,你坐车从这儿过,跟别人说,这隧道我管护过,那是什么感觉?”李磊心沉默了许久,第二天,又拎着敲击杆进了洞。

去年10月1日,李磊心结婚。直到9月28日,他才匆忙从工区赶回渭南筹备婚礼。来不及细细感受新婚的喜悦,10月4日,他便重返工区。

“渭南的家是小家,这里的家是大家,哪个都不能丢!”李磊心的语气里不再有犹豫。

守隧人

守的是平安,也是归途

每天晚上,李炫都会打开钉钉会议,把分散在各个标段的工友们喊上线。他不会说太多生硬的工作指令,只是笑着问大家:“今天咋样?有没有啥问题?”……

“都是年轻人,一个人在工地上,时间长了心里肯定不得劲儿。”李炫说。这名副主任,从来没有架子,更像是这群小伙子的“老大哥”。他不仅仔细盯着施工与值守的每一个细节,也很在意把大家的心聚在一起。

刘伟涛则把自己总结的敲击经验做成了短视频,发给新来的职工。

张宏天依旧每天上山。他身材瘦小,爬山却最利索,灵巧得像是山林间的松鼠。他告诉工友,等高铁通了,他要坐第一趟车,从自己盯过的护坡下经过,抬头好好看一看。

“那感觉,肯定不一样。”张宏天的语气里满是期待。

3月29日,西十高铁陕西段启动联调联试。不久后,这条备受瞩目的高铁线路将迎来正式开通。

而这群年轻人,没有离开。他们留在这里:以前是一米一米地敲,现在是一米一米地查——衬砌、排水、边坡、仰坡,哪一处都不能大意。

山脚下,蓝田焦岱镇的炊烟袅袅升起。李炫的家,就在那里。等忙完这一阵,他打算回家好好陪陪父母。

这群人清楚,等列车正式开通的那一天,也许不会有太多人知道这条平安大道的背后,有一群年轻人曾经一米一米地敲过,一步一步地走过。

可那有什么关系?隧道记得,列车记得,秦岭更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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